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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錯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還是十余年間,破天荒第一次聽見她表達對那人的質疑。
他不禁卑劣地想,果然還是日久見人心,她終究醒悟那人并非偽裝那般完美。
可是這樣的竊喜并沒有持續,因為她又是很久沒再來找他了。
他心中擔憂,便去尋她,卻遠遠看見她坐在一個九鼎下發呆。
她正看著九鼎上的人間萬象,專注出神,甚至都沒察覺到他的到來。
他也不打擾,只要看見她安然無恙,他也就放心,安靜地守候在她身邊,從白天到黑夜,就這樣持續了十余日。
終于,這日東方既白,晨光微露之時,好似化為一尊石像的少女忽然動了,她高高拋起手中三枚龜甲,以她從未有過的虔誠姿態閉目禱告。
那日看過她以龜甲占卜,他已略通其中關竅,遠遠看著那龜甲情狀,知道她這是卜出了一個大兇的結果。
她盯著那三枚龜甲片刻,似是想通了什么,忽然長嘆出一口氣,這才轉身,乍然看見他,嚇了一跳。
“江南渡,你什么時候來的???怎么沒喚我?”
“才來不久?!彼娌桓纳?,“因何事占卜?”
“一件小事,行動之前想隨意占卜一下罷了?!彼首鬏p松狀聳了聳肩,撿拾起龜甲,用袖子仔仔細細擦拭干凈,猶豫片刻,才道:“不過我們可能會很長時間見不到面了,不如由你暫時幫我保管這三枚龜甲?”
她自然知道他與帝俊那廝不和,問這話時帶著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可他永遠無法拒絕她的請求,無論那是什么。
“為何會很長時間見不到面?”他將龜甲接過來,妥善收好,關注的重點卻在前半句。
“也說不定很快又能見面,誰知道了?!彼裏o所謂地笑了笑,沖他做了個鬼臉。
正是她這樣輕松的態度,讓他本來生出的疑慮又消解下去,以為她只是又像往常那樣,尋了個有趣的去處,想要胡玩幾日。
自那次承受鞭刑,他已經很久沒見她生出這樣的玩心了,于是也就沒有提出要與她同去,只溫聲叮囑:“也別離開太久,回頭被那人發現,又要挨罰?!?
“知道了?!彼y得顯露出乖巧地點點頭,然后又抬眼望向他,“江南渡?!?
“嗯?”
“沒什么,哎,就是想,時間對我們來說過得可真快,一晃我們都相識十幾年了。”
數萬年后,在失去她的那無數個日夜中,他都無比懊悔,當初的自己尚不通人情世故,沒能理解這一刻她唇角一閃而逝的苦澀笑容。
那是一種即將赴死的恐慌,是一種與摯友訣別的隱忍的不舍。
如果可能,時間重新來過,他一定會牢牢抓住她的手,告訴她:你想做什么,我替你去,不會問你目的為何,只要你安好。
可是時間沒法重新來過,哪怕是身為自然之神的他,哪怕是作為陣法師之首的帝俊,也做不到。
……
她將三枚龜甲留給他之后的第三天早上,一則令人震驚的消息傳遍九州——
負責看守九鼎的天狗,居然傾覆了九鼎,親手毀掉其主帝俊費盡心血為九州設下的保護陣法!
這是何等大逆不道慘絕人寰的禍事?!一旦沒有了九鼎監察人間事,從此九州靈界便再難掌控塵世動態,普通人類遭遇天災人禍,靈界的異獸和陣法師便無法第一時間趕到救援。
換言之,九鼎傾覆,等同于人間從此生靈涂炭,變成一片被“神祇”遺棄的煉獄。
而一旦他們這些“神祇”讓那些普通人類失望,從此不再信仰供奉,九州靈界也終究會消亡。
消息傳到他這里時,又是一日過去,據說她已經被押到了祭臺,被判處了凌遲之刑。
他幾乎瘋了一樣趕到地方,發現一抹紅色的人影正從高高的祭臺上跌落,而祭臺下方人頭攢動,擠著密密麻麻的陣法師和異獸,他們群情激憤,高聲唾罵。
“闖下大禍,活該受此酷刑!”
“千刀萬剮,也無法贖清她推翻九鼎的罪孽!”
“毀我九州基業,殺了她!我們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叫囂聲一浪高過一浪,仿佛那祭臺上被千刀萬剮的是什么惡鬼狂妖。
他們說,這次對她的審判是由各族投票決定,其中一百零八個異獸族群竟是舉族投票,要求以極刑將她處死。
而這些族群,幾乎全部受過她恩惠。
她天生古道熱腸,在他看來,純屬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可是也曾默默在心底許愿,她的善意可以換來更多的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