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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拜結束,叩頭的一眾孟家人整齊起身,孟慎廷仍然平靜站著,一道背影就足夠震懾,沒人想到他剛才做過什么事。
他背對著那些目光,用尚未干透的手指端起銅制杯盞,向下傾倒,杯子里盛滿的祭酒灑在地面上,濺濕她沒來得及收走的裙角。
梁昭夕悄悄吃著栗子糕,裙子一濕,趕忙抽回去,這才意識到她從最開始就沒藏干凈,尾巴都露出來了。
她謹慎地咽了一口,心里有點糾結,雖然裙子是孟家給提供的,但孟慎廷不可能管這事,當然不了解款式顏色,那他能知道桌子底下的人到底是誰嗎。
簾子外面的聲響漸漸低了,祭祖流程接近結束,梁昭夕一直精神高度集中,關注著動靜,擔心待會兒祠堂鎖門,她要怎么出去,然后就聽到孟慎廷的聲音低淡響起:“給十三號別院送一份栗子糕。”
梁昭夕神經繃緊。
十三號,不是她跟孟驍住的那套?
……他知道是她!還專程用栗子糕點她!
供奉臺低垂的簾子因為他這句話小幅度抖動了一下,孟慎廷收回余光,看了眼一旁等待吩咐的區域主管,繼續不緊不迫說:“有只松鼠進了祠堂,結束之后人都出去,前后門打開,空半個小時再鎖,別靠近,讓她自己走。”
主管忙點頭稱是,額頭上的汗快下來了,他為了準備祭祖各種小心細致,怎么能跑進來松鼠,他不安地分辨著孟慎廷的口吻,怕他怪罪,可想來想去,又覺得他不是問責的意思。
崔良鈞跟在孟慎廷身邊,笑著說:“祖宅里林子大,小動物多,不過都挺膽小的,今天這只怎么膽大包天,估計是被您給養刁了。”
孟慎廷瞥他:“我養的?”
崔良鈞沒想別的,理所當然道:“孟家祖宅里所有人和物,都是少東家養的。”
孟慎廷眉骨微抬,沒承認也沒否認,孟家的人這會兒已經散了,只有先前跪在最后一排的孟芷寧還沒走,她趴在門外,不敢讓孟慎廷發現,不甘心地往里打量,暗自著急。
怎么搞的,那狐媚子不應該在這兒被當場堵住,趕出祖宅,再也不能進孟家的門嗎!
孟慎廷交代完,一眼也沒再看梁昭夕的方向,徑直走出祠堂,孟芷寧嚇得匆忙要躲,他停了一步,給她下判決:“不用躲了,自己去領罰。”
離開祠堂的院子后,崔良鈞欲言又止,沒想通孟二小姐怎么就受罰了,他不多問,而是說:“昨天二小姐在茶室遇見梁小姐了,把她當做孟驍女友,挺不滿的,說起來,您之前讓孟驍回祖宅,就是為了取消那樁荒唐的婚事,可現在梁小姐親口說她自愿,您還管嗎。”
自愿么。
孟慎廷垂在身側的右手略一收攏,指腹碾磨在一起,女人口腔的溫度揮之不去,某種濕熱液體的觸感還停留在上面。
這位松鼠小姐,恐怕是有別的打算。
他倒想看看,她要翻出什么浪。
“隨她。”
崔良鈞在他唇角捕捉到一點稍縱即逝的弧度,不忍破壞他心情,但還是盡責提醒:“老爺子請您祭祖之后過去找他,現在時間差不多了。”
孟家老爺子孟寒山是孟家三代話事人,在孟慎廷繼任之前,一直掌握大權,孟四代是在他手里養廢的,五代的孟慎廷也是從小在他手里廝殺到登頂,他退下來后住在祖宅東院,只管養花弄鳥,輕易不過問孟家的事。
孟慎廷推開院門,繞過碩大一片魚塘,在池子邊的紫檀躺椅上見到孟寒山。
孟寒山往上推了推防曬用的墨鏡,正想讓他坐,他直接不打招呼自顧自地坐下來,抬手斟茶,卻不是孝敬他的,轉而端到自己面前,任憑熱氣升騰。
孟寒山忍不住想要捂心臟,慎廷對他越來越不客氣了。
如今孟家人都說孟慎廷克己復禮,戒律修身,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他始終清楚,他這個哪里都過份出眾的孫子,骨子里收斂著多少危險。
他暫且不想其他的,手指點了點桌面說:“聽說昨天你罰孟驍跪家法了?多大的事,這么嚴肅,他玩慣了,平常都躲著你,你也別太苛責。”
孟慎廷靜靜回答:“罰了,今天晚上會繼續罰。”
孟寒山后背挺起來:“慎廷,你是不是處置得過激了,驍驍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很有心機,前幾天還來祖宅外攔過車,表現出一副受害的樣子,如今就登門了,我看她兩面三刀,除了那張臉沒什么可取之處,哪里配得上驍驍,你因為她罰自家人,合適嗎。”
孟慎廷四平八穩地端起茶碗:“不合適嗎?梁小姐當時沒選擇報警,把孟家推上輿論風口,已經算寬容大度了,我只是小懲,算不上過激。”
孟寒山一噎,擰眉道:“男婚女嫁的事報什么警,再說她現在不是愿意了嗎!”
“是,她愿意了,所以孟驍更需要受罰,”孟慎廷慢慢飲茶,“因為您看不上梁小姐,要反對他挑的這個結婚對象,我替您讓他頭腦清醒清醒。”
孟寒山左右都被堵住,一時無言。
他把茶一飲而盡,緩聲道:“慎廷,我知道你因為父輩的事,一直不喜歡驍驍,當年驍驍父親為了救你爸出了意外,你爸把驍驍帶回身邊養大,比對你這個兒子更親近,也把驍驍給慣壞了,才養成這種性格,可這也不是他的錯。”
“那年驍驍去度假區瞎玩,發生爆炸,回來要死要活非得找一個救他的小姑娘,你抽他一百戒鞭,要了他半條命,還暗地里刪掉了那姑娘的履歷記錄,”他徐徐說,“就連你接任集團的時候,我也是用當初那姑娘做籌碼,要求你從此以后不管驍驍的事,隨他在外面玩,他也不會隨便出現來礙你的眼。”
孟寒山放慢語速:“所以不管驍驍和誰結婚,你都不應該關心的,慎廷,你現在是要毀約嗎。”
孟慎廷眼睫抬起,并不掩飾高高在上的疏離:“毀約的人不是我,我拿他當空氣的前提,是他安分守己,不要碰到我的界限上。”
說完,他放下尚有余溫的茶碗,站起身:“爺爺年紀大了,喜歡溺愛孫輩,但也適可而止。”
孟寒山見他油鹽不進,這就要走了,拐杖重重杵了杵地面:“那以你的態度,到底同不同意驍驍跟那位梁小姐的婚事?驍驍這兩年的確玩得瘋過頭了,是該收心,反正他年底前必須完婚,最后娶誰,我不干涉太多,還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孟慎廷垂首笑了笑,把茶斟進老爺子空蕩的茶碗里:“您說錯了,他最后娶誰,要看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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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夕縮得太久了,腿都是麻的,她粗略揉了揉,趁沒人溜出祠堂,從后門原路返回,到十三號別院門口時,雕漆食盒裝的栗子糕正好送來。
一聞到這個熟悉的香味,梁昭夕有點反胃,她吃太多了。
進院子一看,孟驍早回來了,他不參加祭祖,又跪了幾乎一夜,渾身被掏空,正躺在客廳的木制長沙發上回魂。
梁昭夕輕手躡腳往房間走,他還是聽見了,擋眼睛的手臂一抬,瞅著她啞聲說:“你去哪了,別亂跑,惹到誰闖禍了我可救不了你,你老實待著,晚上跟我去參加家宴。”
去哪了她當然不能告訴孟驍,至于今天的事究竟是惹到了誰,她大概猜得出來。
從昨晚進入孟家開始,她總共也沒遇到幾個人,唯一算得上有沖突的就是孟芷寧,孟芷寧對她的身份很鄙夷,加上有可能認出了她身上披的西裝,想給她個下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