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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玄奘回歸取經(jīng)隊伍的場景,李長庚沒有見到。他忽然收到兩封飛符,不得不盡快趕回天庭。
一封來自把守南天門的王靈官,一封來自于織女。
王靈官的飛符說:“那只小猴子又來了,說沒見到你就不走。”
織女的飛符比較簡短,就四個字:“我媽找你。”
第十二章
李長庚飛到南天門,還沒見到王靈官,就先望見了六耳。
這小猴子不是等在南天門前,而是用尾巴掛在門匾上。王靈官仰著頭,在下面氣勢洶洶地喝罵,它卻死活不肯下來。
李長庚在黃風嶺累得夠嗆,整個人法力不太穩(wěn)。他走到王靈官旁邊,也仰起頭喊道:“你快下來!成何體統(tǒng)!”
六耳一見是他,轱轆一個跟斗翻下來,跪倒在地。李長庚沒好氣道:“不是讓你回家等嗎?怎么又來鬧事?” 六耳抬起頭,語氣里有壓抑不住的憤懣:“啟稟金星老神仙,我見了靈山揭帖,說那孫悟空已經(jīng)被玄奘接出五行山,隨著去西天取經(jīng)了——那,那我的事呢?”
李長庚一聽,登時無語。是了,五行山那個揭帖早傳遍三界,他還抄了一遍送上青詞呢。李長庚捫心自問,換了他是六耳,看到那冒名頂替的猴子非但沒被處理,反而得了大機緣,肯定也急眼。
不過眼下他還有別的事,顧不得跟六耳多言,只得板起臉來說:“陰曹地府的猴屬生死簿全被涂了,要查實真相得花上不少時辰,你急什么?” 六耳氣道:“生死簿是幾百年前涂的,到現(xiàn)在還要查多久?”
李長庚見他死纏爛打,有些不耐煩:“我看你頭頂黑光斑斕,也是一方大妖的修為了,何必為了幾百年前的小事執(zhí)著呢?小心走火入魔吶。”
“對李仙師你是小事,對我可不是!” 六耳突然大吼,“幾百年光景啊,一只妖怪壽元才多少?他阻我緣法,斷我仙途,成我心魔,難道可以一點代價都不付嗎?”
李長庚大袖一拂:“揭帖你也看了,鎮(zhèn)壓孫悟空是佛祖,救他出來取經(jīng)的是玄奘,如今是歸靈山所轄,天庭就算想管,也是無能為力啊。”
小猴子面色霎時蒼白,瘦弱的身軀微微抖動起來。李長庚心中到底不忍,又小聲勸了一句:“這樣好了,我把你的狀子轉(zhuǎn)去大雷音寺,看那邊怎么處理。” 六耳道:“這一轉(zhuǎn),又得多少時日?” 李長庚搖搖頭:“那就不知道了,但我啟明殿也只能做這么多。”
“就因為我是個下界的命賤妖怪,生死皆如草芥,所以你們就敷衍塞責、到處推卸嗎?”
一聽這話,李長庚也生氣了。他的法力一鼓鼓地往上涌,快按不住了:“貧道只是依規(guī)矩辦事,你若不滿,自可以去鳴鼓喊冤。”
話說到這份上,饒六耳是個山野精怪,也知道不能硬犟了,只得悻悻從懷里摸出一張新寫的訴狀,遞給李長庚:“我補充了一點新材料,懇請仙師成全,幫忙催辦。”
李長庚接過訴狀,隨口寬慰了幾句,轉(zhuǎn)身進了南天門。六耳一直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云霧之中,這才垂著頭離去。
李長庚回到啟明殿,案子上報銷的玉簡堆了一大摞,都是先前幾難發(fā)生的費用,都沒顧上處理。他把訴狀隨手擱在旁邊,從葫蘆里倒出一枚仙丹,剛吃下肚去還沒化開,織女就走過來了。
“您回來啦?我媽在瑤池等著呢,咱們走吧。”
“西王母他老人家找我干嘛?” 李長庚心中疑惑。織女聳聳肩:“不知道哇,她就說讓我請您去喝玉露茶。”
“只說是喝茶?”
“對啊,她可喜歡喝茶了。”
李長庚知道織女看不出其中門道,問了也是白問。這種級別的神仙,說請你喝茶,自然不是真喝。他索性整理一下儀表,馬不停蹄跟著織女趕去了瑤池。至于報銷……再等等,再等等。
西王母等在瑤池一處七寶小亭內(nèi)。老太太面相雍容,身披霞袍,自帶一種優(yōu)雅的威勢。織女撲到母親懷里,甜甜嗲了幾聲。西王母點了她額頭一下,轉(zhuǎn)頭對李長庚和顏悅色:“這里不是朝會,不必拘束,小李你隨意些。”
李長庚自然不會當真,依舊依足禮數(shù)請安,這才斜斜偏坐。西王母玉指輕敲臺面,旁邊過來一位赤發(fā)侍者,端來三杯流光溢彩的玻璃盞,盞內(nèi)霧氣騰騰,奇香撲鼻。
李長庚端起一杯,低頭一品,至純的天地靈氣霎時流遍百骸,里面還隱隱帶著一絲洪荒韻味——這是真正的劫前玉露茶啊!比啟明殿的存貨高級多了,就連那盛茶的杯子都不是凡品,可以聚攏仙馥、醞釀茶霧。
好在他惦記著正事,只啜了一口,趕緊收斂心神,正襟危坐。
西王母笑瞇瞇道:“小李,你最近修持如何?三尸斬干凈沒?” 李長庚連忙躬身:“斬得差不多啦,就是心頭還有些掛礙。” 西王母道:“啟明殿工作瑣碎,肯定是有掛礙的。織女不省心,偏你照顧得多些。”
“這孩子很懂事,幫了我不少忙……” 李長庚側(cè)眼看看,織女沖他飛了飛眉毛,一臉得意。
“對了,我聽老君說,天蓬那小子也去取經(jīng)了?” 西王母拿起玻璃盞,似是隨口問道。
李長庚知道,西王母不是在問天蓬是不是去取經(jīng),而是問這事是誰運作的。他恭敬回道:“天蓬他感陛下恩德,知恥而后勇,能有今日之前程,實乃他自家砥礪不懈的結(jié)果。”
西王母冷哼一聲:“砥礪不懈?我看砥礪不懈的是它褲襠那點玩意!” 李長庚心里一突。我都暗示是玉帝的根腳了,您怎么還罵上了?這是沖著誰去的?
他縮縮脖子,不敢回應(yīng)。西王母繼續(xù)道:“當初天蓬做下那等齷齪丑事,是老身做主要嚴加懲戒,最后到底改了貶謫下界。貶謫也還罷了,如今它竟想轉(zhuǎn)個世、取個經(jīng),就想把前業(yè)一筆勾銷,成就正果?你知不知道,高老莊的揭帖一出,嫦娥來我這里已經(jīng)哭過好幾回了,說在廣寒宮里夜夜做噩夢,生怕它哪日功德圓滿,回歸天庭,又來騷擾。做惡的飛黃騰達,受害的卻膽戰(zhàn)心驚,這像話嗎?”
當年替天蓬求情的是李長庚,被西王母這么不指名地痛罵,他只得捧著玻璃盞訕訕陪笑。以西王母的境界,不會不清楚,天蓬下凡是玉帝的心意,她突然發(fā)難,恐怕是別有原因。
果不其然,西王母罵了一通天蓬之后,端起琉璃盞啜了一口,神態(tài)回歸淡然:“玄奘取經(jīng),畢竟是靈山的事務(wù)。倘若那天蓬途中故態(tài)復萌,又做出什么丑事來,丟的可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整個天庭,豈不是讓陛下在佛祖面前落了面子?”
“您提醒得對,我回去就傳達給它,讓它謹言慎行。”
“哼,天蓬靠得住,狗都會吃素。小李啊,金仙之間無小事,可不能只寄希望于個人品德。”
“是,是,下官確實考慮不夠成熟,我這就去跟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溝通,請他們加強監(jiān)督。”
“他們只管監(jiān)察。想要防患于未然,還得讓取經(jīng)隊伍自查自糾才好啊。” 西王母端著熱茶,臉上笑容不變。
“噗”的一聲,李長庚差點把名貴茶水噴出來。好家伙,您鋪墊了那么久,原來在這里埋伏呢。取經(jīng)隊伍自查自糾,那就得互相監(jiān)督。玄奘和悟空是釋門安排的,根本不歸天庭管,想要監(jiān)督天蓬,那只能讓玄奘的第三個徒弟來。
西王母這是……也想在取經(jīng)隊伍里安插一個人?
西王母見李長庚沉默沒表態(tài),側(cè)臉看向織女:“天蓬在天庭人脈很廣,隨便派一個人去盯著它,難保不會徇私。我尋思著,總得找個不賣它面子的盯牢——你覺得如何?”
李長庚瞪著織女,雙目睜圓:“她,她在啟明殿干得挺好,我覺得不必下凡去辛苦吧……” 織女噗嗤一聲樂了,嗔怪道:“哎呀,您想什么呢,我媽說的是他啦。”
織女閃身讓過,李長庚這才發(fā)現(xiàn),西王母看的是旁邊那個赤發(fā)侍者。這人生得一頭紅發(fā),靛藍面膛,看起來儀表堂堂,沖李長庚深鞠一躬,什么都沒說。
“你別看他在這里端茶,其實正職是玉帝身邊的卷簾大將,深得陛下信重。他手里有一根降魔寶杖,也是玉帝親賜,不比上寶沁金耙差多少。”
聽著西王母的解說,李長庚頓覺嘴里茶味變得苦澀無比。且不說一個玉帝的儀仗官為什么跑來給她泡茶,單聽西王母拿“降魔寶杖”去比“上寶沁金耙”,就知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