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我只是想說。很多人間執念我們無法理解,但不代表那些痛苦就不存在。”
“哼,姑且假設你說的有道理,但區區一只小妖,又怎么能接觸到大鬧天宮的密辛?是不是有人故意喂給他,唆使他出頭?”
李長庚彈了彈袍角:“所以這件事,果然是和大鬧天宮有關?”
地官大帝眼皮一抖,先前他聽說靈山兩個菩薩過來,審了一通啟明殿主,卻鎩羽而歸,如今一見,果然不好對付。他虎起一張臉:“你不要試圖打聽,這不是你該知道的。快回答我的問題。”
李長庚聞言失笑:“大帝,我若不知密辛,怎么去挑唆六耳舉發?若我知道密辛,你現在藏著掖著,又有何用?”
地官大帝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被李長庚繞進去了,惱火地一拍桌案:“反正經過初步排查,李殿主你這次回天庭后的舉動和言談,已經逾越了合理范圍,我勸你早點交代清楚比較好。”
李長庚淡然道:“我一定事無巨細,一一稟明,絕無隱瞞。”
他知道此事背后肯定有玉帝意旨,所以并沒打算硬抗。之前展現出的種種姿態,不過是要消殺一下地官的威風,爭取更主動的位置罷了。
地官見他服了軟,也不好繼續逼迫,遂留下一副紙筆,讓他把這次回天庭后的事情全部寫出來,不得有半點遺漏。李長庚也不客氣,開口道:“聽聞三官殿的茶很好喝,能不能給我來一杯?”地官大帝冷哼一聲,吩咐人端來一杯,然后起身離開斗室。
李長庚先緩緩啜了一口茶,然后提起筆,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起來。隨著仙紙上落下的墨字增多,他的思路越發清明起來。
關于在廣寒宮、兜率宮和地府的談話,他并沒有隱瞞,因為三官殿肯定會去找嫦娥、老君和崔判官交叉求證。唯獨和吳剛之間的交流,被他刻意忽略掉了——太白金星沒撒謊,吳剛提供的關鍵信息,是通過劈樹的裂隙交流的,從來沒講出來。
只要那段“對話”沒暴露,他就不算犯大錯誤。
太白金星在啟明殿做得甚久,雖說多是俗務瑣事,無關修道宏旨,但卻得以深悉仙界種種糾葛與規則。此時他腦中反復推演、利弊刪留,正好理清思路,與腦內的過往經驗印證。寫著寫著,他感覺到玄機沖發,道心守中,舉一氣而演萬物,萬千因果自行衍變。有意無意間,一個可能的真相徐徐浮現在靈臺之中。
那一場震驚三界的天宮大亂,恐怕不是孫悟空干的,至少前一半不是。
第三十四章
那一場震驚三界的天宮大亂,恐怕不是孫悟空干的,至少前一半不是。他是替另外一位背了鍋,而且那一位的身份……幾乎可以肯定是二郎神。
這一伙人平日里就喜歡放浪形骸,嘯聚亂來。李長庚猜測,當日他們大概是去蟠桃園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不知誰起頭,跑去瑤池把蟠桃宴攪了個亂七八糟,然后又乘著酒興去騷擾了廣寒宮。
這樁禍事呢,說大也不算太大,無非是打傷了十幾個力士侍女、損失了幾十壇仙酒、砸碎了幾百套上品盤碗碟盞而已;說小,可也不小,蟠桃宴是頂級大宴,上中下八洞神仙都會蒞臨,突然被迫取消,影響極其惡劣。
玉帝和這個外甥關系雖然一般,畢竟是自家人。自然有體己的金仙出面混淆天機,把他從這場禍事里摘出來,再尋個旁人把罪名擔下。昴宿和奎宿都是正選星官,只有孫悟空是下界上來的,沒根腳,又有鬧事的前科,扛下這口鍋最為合適。
為了防止有心人窺出端倪,金仙還刻意撥亂時序,隱去了廣寒宮之事,前后安排了蟠桃園竊桃、兜率宮竊丹兩次假事故,和蟠桃會的亂子連綴在一起。
如此一來,在揭帖里體現出來的,便是一個嚴絲合縫的故事:孫悟空先在桃園監守自盜,然后大鬧瑤池,再去竊取金丹,酒醒之后畏罪潛逃下界——這故事因果分明,動機清晰,風格也符合孫悟空能力與脾氣兩頭拔尖的一貫形象。絕對是高手手筆。
是以揭帖一公布,天庭無人疑心,就連李長庚聽說之后,都覺得“這確實是猴子會干出來的事”,不疑有他。
說起來,這也算是護法的一種,所有的劫都是安排好的,所有的亂子都是刻意演出來的。
反正孫悟空你就是個僥幸上天的,管的不是畜牧就是果園,本來也沒什么前途。扛下這一樁因果,雖說名聲有損,私下里多拿些補償,不算虧。
李長庚能想象,金仙為了說服悟空,大概許諾了不少東西,也做了不少威脅,或者這兩者本來就是一回事——比如說,花果山群猴的性命?
即使是孫悟空這樣桀驁不馴的大妖,終究也有軟肋。這就是為什么天庭會平白多了一筆花果山靈保撥款,想必這便是孫悟空扛下罪名的條件。
李長庚推演至此,不由得嘆息一聲。
孫悟空斗戰的本事不小,玩心眼還是太過稚嫩。黑鍋這種東西只要扣在頭上,甭管你冤枉不冤枉,都得落一頭灰,再沒有洗干凈的可能。你若錯信了別人花言巧語,稀里糊涂先扛了罪,回頭人家一翻臉,你連辯解都沒法辯——當初誰讓你自己接過去的?
太白金星跟二郎神打過幾次交道,此神心性偏狹多疑,就算有孫悟空出面扛罪,他也不會踏實,非得坐實了猴子罪名不可。后來那十萬天兵討伐花果山,八成就是他攛掇的,二郎神甚至還親自上陣。
真正的肇事者上門來抓背鍋的,這未免欺人太甚。以孫悟空的火爆脾氣,肯定忍不了這種欺騙。怎么著?我平白認了個罪,你們倒來勁了?還要大張旗鼓把我抓走?還是二郎神?這和之前說的不一樣啊,最終導致情緒失控。
二郎神的目的,大概就打算蓄意挑起猴子怒火。只要你一鬧起來,就徹底沒理了,可以名正言順地鎮壓。唯一漏算的是,孫悟空動起真火來,斗戰實力恐怖如斯,一步步打到靈霄寶殿之前,至此事態完全脫離了控制。
李長庚一直納悶,當初為何玉帝放著三清四御不用,偏要請佛祖來處理。現在來看,八成是玉帝擔心孫悟空在天廷交游廣泛,存在真相泄露出去的風險。找個外來的和尚來制服猴子,又是在五行山異地關押,可保無虞。
對佛祖來說,亦是樂見此舉。孫悟空是在天庭犯下大錯,然后被靈山鎮壓。它鬧的事越大,越顯得佛法無邊。將來再安排一出皈依釋門的戲碼,簡直是渾然天成的弘法宣傳素材。
李長庚推演至此,擱下了毛筆。這些推演,并無太多實據支撐,許多關鍵處皆是腦補。但他并非斷案的推官,只要幾縷碎片飄在恰當的位置,便足可窺到全貌。
天庭會有這樣的事,李長庚是絲毫不意外的。他在啟明殿那么多年,聽過太多類似的案子,神祇子弟親友犯了事,尋個無根腳的來替罪,實在是屢見不鮮。遠的不說,單是取經渡劫里面,就有多少黃風怪這種戴罪妖怪,在靈山大德麾下奔走。
只不過這次趕上替罪的是孫悟空,是個有能力有脾氣的主兒。加上二郎神搞了一堆小動作,才從一樁酒后鬧事的小事故演變到大鬧天宮的亂局。
現在李長庚總算明白,為什么奎宿和昴宿見到孫悟空,如同見到鬼一樣。他們不是怕這猴子,而是怕他身上擔著的巨大干系。萬一猴子真要掀出秘密,只怕連他們兩個當事人也要倒霉。
只是兩個星官不知道,孫悟空在五行山下早就認命了。天庭還在持續給花果山撥款,為了群猴生死,他也只能忍氣吞聲,順從安排。
怪不得取經路上,孫猴子一副譏誚冷笑。他本來就身在一個大劫的演出之中,這點小劫護法更顯得荒唐。大羅金仙有本事遮掩天機,卻終究難以遮住猴子那一副看透了荒謬的空洞眼神。
李長庚吹干墨汁,把供狀從頭讀了一遍,突然啞然失笑。
要說這天機,還真難遮掩。連大羅金仙都沒算到,這件事蓋得好好的,最后會被一只小小的六耳給掀開。那小猴子對仙界局勢一無所知,自以為是找到孫悟空包庇同黨的短處,傻乎乎地跑去舉發,引起了三官殿如臨大敵一樣的盤查,最后連李長庚都卷進來了。
李長庚忍不住想,倘若六耳第一次去啟明殿,他幫忙及時處理,是不是就不會牽出后頭這么多麻煩。一因化萬果,誠不我欺。李長庚略帶慚愧地發現,自己一直說要幫六耳,也打心眼里同情他,但到頭來,其實并沒給予什么實質幫助。
他突然想起玉帝在文書上批的那個先天太極,突然有了明悟。你事做成了,那是陛下指點英明;反過來你事做砸了,也可以說陛下早有訓誡。無論如何,都是玉帝洞見在先,這才是不昧因果、得大解脫的高妙境界啊!自己就是陷得太深……
一縷神念猝起,倏然點亮靈臺。是了是了,早知道不去管這些事,便不必沾染因果;不明確表態,便不用惹出麻煩;收起同情與憐憫,也就無需為沒完沒了的瑣事負疚了。
李長庚頓覺一股靈機直貫泥丸,導引著真炁周流于全身,霎時走遍千竅百脈,全無窒澀,如洋洋長風,一吹萬里。那正念元嬰精神抖擻,通體明光。
卡了幾百年的修行,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松動了。
地官大帝回來的時候,李長庚已經寫完了,坦然喝著茶。地官大帝覺得這老頭感覺和之前有點不一樣,可也說不上什么。他拿起供狀掃了一遍:“我們先研究一下,李殿主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