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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把注意力放回到凌云渡口。
寶幢光王佛的船緩緩靠岸。在一片莊嚴的鐘罄聲和誦經聲中,只見玄奘、八戒與沙僧三人依次踏上渡船。只見三具軀殼相繼蛻下,噗通噗通落入水中,順流而下。三個真靈立于船頭,互相道賀。
唯有孫悟空站在渡口邊上,久久未動。他緩緩抬起頭來,似乎看向云端上的太白金星,又似乎
不在看他,而是在與更高空的什么人對視。
太白金星沒有回頭,他已經是個成熟的半步金仙了,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他能感覺到,背后高空有幾道視線掃過,似有催促之意。
猴子最后一次露出譏誚冷笑,從耳里取出金箍棒,一下撅斷,然后舉步踏上船去。
李長庚知道,猴子是徹底死心了。先前在金兜山、在祭賽國,在小雷音寺,二郎神與奎、昴二宿輪番下界,打著護法的旗號一遍一遍地試探,他卻再也沒有任何過激的舉動。
那只大鬧天宮的猴子,大約確實是死了。
孫悟空登船的一瞬間,只見一個黑漆漆的影子,從猴子的身軀里撕裂出來。這影子似有自己的靈智,掙了幾掙,似乎不愿與本體分離,欲要粘連回去。孫悟空狠狠一縱身法,那影子才與本體狠狠脫開,似是絕望,又似是憤怒地朝水中墮去。
而立在無底船頭的猴子,如同褪去了一層色彩。冷峻厭世的神情消失了,雙眸也不再閃著譏誚與鋒芒,眉眼間變得慈眉善目,不見任何棱角。
悟空沖其他三人含笑道賀。那和煦溫潤的笑容,似是千里萬里之外的陽光照徹琉璃,只見燦爛卻無甚溫度。那是一種遙遠的和善,是斬斷了一切俗因之后的通透。
李長庚突然之間,徹底明悟。
為何玉帝與佛祖會安排悟空參與西天取經?只要他一上無底船,便會舍下軀殼與濁念。從前的憤懣、怨懟與各種因果牽絆,統統拋卻。那一樁不可言說的大隱秘便可徹底消業,再無任何隱患。而對靈山來說,一個天庭頑妖皈依我佛,成了正途之外的佛陀,又是何等絕妙的揄揚素材——畢竟那可是天上天下獨一份的孫悟空。
天庭消了隱患,靈山得了揄揚,悟空有了前途,可謂皆大歡喜。這……這才是太上忘情的妙旨
真意啊。
李長庚的靈臺,宛如吹過一陣玄妙的氣機,霎時蕩開了蒙昧云藹。他原先一直卡在悟道的邊緣,試過淡泊心性,試過清靜無為,卻始終不能理解那八字的精髓。那些金仙明明一個個沾起因果來爭先恐后,七情六欲也豐沛得很,與“超脫因果、太上忘情”八字豈不矛盾?
如今見證了孫悟空拋卻凡蛻,想透了玉帝與佛祖的用意,李長庚這才想透了那段提點的真解:超脫因果,不是不沾因果,而是沾而不染,只存己念;太上忘情,也不是無情無欲,而是心無掛礙,唯修自身。
如此一來,談笑依舊,而境界卻幡然不同。
一念及此。李長庚腦海中倏然綻放出光芒。他感覺到,自己體內濁念元嬰最后一點頑固殘余,在悟空陽光似的微笑感化下,終于化為一縷青煙,被擠出丹田,不知飄向哪里去了。如今體內只有一個正念元嬰,盤踞正位,法息精純無比。
觀音感覺到身旁一股磅礴的法力升揚而起,她側過頭來,看到見李長庚周身散出金光虹影,整個人神意洋洋,很快隱沒在一片耀眼的寶霓之中。
“恭喜仙師?!?觀音雙手合十,禮拜贊嘆,只是眼底終究多了一抹淡淡的遺憾。不過她突然見到,玉凈瓶里水影波動,柳眉微微一抬。
數日之后,通天河。
一本本濕漉漉的真經攤開在石頭上,師徒四人正在埋頭整理。他們頭襯圓光,慈眉善目,一派和諧氣象。根據方略指示,天道有不全之妙,所以需要補上這一難。
觀音站在河邊,手持玉凈瓶向水中望去。過不多時,一頭老黿從水里浮上來,笑嘻嘻道:“大士大士,我演得可好?”
“辛苦你了,如此一來,最后一難終于可以銷掉了?!?觀音滿意頷首。老黿又道:“那兩位我也帶到了?!?
觀音敲了敲瓶子:“老李,出來了,出來了。” 一縷濁念從玉凈瓶中飄出,幻化成一個白頭老翁的模樣:“咳,別叫我老李啦。本尊已經回天庭,我不過是濁念元嬰留下的一縷執念罷了?!?
“所以才叫你老李。我再見了本尊,恐怕要叫一聲李金仙了。”
老黿爬上岸邊,碩大的龜殼上頭趴著兩具軀殼,一具孫悟空,一具玄奘,正是前幾日從凌云渡解離下來的殘蛻,居然順水漂到了此處。
李長庚嘖嘖稱奇:“沒想到這通天河,居然能直通靈山啊?!?
“要不怎么叫通天河呢?”觀音道,“老李你沒趕上之前那場劫難,實在可惜。我難得來了靈感,連如來送的那條金魚都用上了,可以說我最具創意的方略了?!?
“怪不得那尾金魚自稱叫靈感大王啊?!?
兩人正講話間,兩具軀殼同時起身,互相望了望,向觀音一拜。李長庚仔細觀瞧一眼,卻突然大驚。
那悟空渾身濁氣,確實是殘蛻無疑;而玄奘無論怎么看,神魂都完滿無漏,分明是真靈。
“老李你猜得不錯?!?觀音微微頷首,“當初在凌云渡口,玄奘墮到水里的是他的真靈,去見如來的乃是殘蛻。瞧,那殘蛻如今正在河那頭拾掇經文呢?!?
李長庚滿心不解,不知道玄奘為何這么做。玄奘真靈道:“仙師可還記得我十世之前的法號?”
“金蟬子……” 李長庚念出這名字,頓時明悟。
是了,是了。這個真靈,怕不是佛祖分出自己的舍利,套了個玄奘的容器罷了。等一到靈山,玄奘墮下,金蟬脫殼,靈山便多了一尊正途之外的佛陀——原來“金蟬”二字早有深意,竟是個代號。
可這個真靈,怎么又跑來這兒呢?
真靈還是玄奘的相貌,面色肅然:“我原本的宿命,是一心回到靈山,成就上法。但先后轉世了十次,沾染了十世善人的心思,菩提心頗有變化。我這一路走來,雖說被兩位護持,什么真事都沒做,世間苦難卻看到了不少。尤其是寶象國那一劫,對我觸動尤大。兩位應該也都知道,這一世我親娘也是因為這般事才沒的,她也是一個百花羞。”
菩薩和神仙一時神情默然。
“離開寶象國之后,我一直在想,世間受苦受難的人那么多,又豈獨只在取經路上。我若成就佛陀,高坐蓮臺之上,日日講經,享用三界四洲香火,固然圓融無漏,又怎么救苦救難?”
李長庚笑了:“看來你和我一樣,都做不到太上忘情。”
“我怕成佛之后,從此離人間疾苦遠了,對下界苦難沒了敏感,反失了本意。所以便借著凌云渡口脫殼的機會,交換了身份。”
“佛祖知道這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