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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位戴著棒球帽的男工人搬出了一個中型紙箱,他趁沒人時在紙箱上寫了“垃圾”二字,隨后趁亂將它交給了垃圾車司機。
很快,這輛滿載廢品的垃圾車揚長而去,目的地是六環外的垃圾焚燒廠。
這時,那位穿著搬家公司制服的男人拍了拍身上的土,與帕薩特內的章燕霞遙遙對望了一眼。
那一刻,章燕霞似乎讀懂了屠廣志的眼神:
“那個公文包很快就會灰飛煙滅,和你的指紋一起永遠消失在人世間。”
第57章 12、有人真心懺悔,有人假意深情
窗外的晨曦已刺破厚重的云層,籠罩著沉睡的大地。
此時已是凌晨5點13分,城市里漸漸有了行人和車流聲。顧天宇神情恍惚,他已經一整夜沒睡了。他還穿著前日去律所上班時的襯衫,渾渾噩噩地端起酒杯,才發覺酒上已漂浮著幾片煙灰。
他面前電腦頁面上,是一個標題為“懺悔書”的word文檔。
“尊敬的區人民法院:
本人顧天宇,向尊敬的法官真誠檢討和誠摯道歉,無論當庭或是通話中,幾位法官自始至終都沒有指責、警示或訓斥過本人,展現了法官的極高涵養和為人品格。在當事人處罰過后,本人從未鄭重地以書面形式出具悔過或反省致歉,這是本人職業素養的欠缺。
通過本次事件讓我警醒,從事敏感案件不能過于相信當事人的陳述。在今后的執業過程中,必須高度保持審慎注意義務,增強執業風險意識,防止被當事人蒙蔽。”
煙灰缸里的煙蒂足以證明顧天宇的悔過之心。這一天他無數次復盤事情始末,可以說后悔得連腸子都青了。
早在幾個小時前的零點,顧天宇曾給吳霜打過一通電話。顧天宇今天帶著一些怨氣,他原本希望能得到妻子的溫柔安慰,但吳霜卻直到凌晨都沒回家。
吳霜在電話里冷冰冰地說,她今晚要陪鄭美玲紓解心結,這位女人在老公被判刑入獄、女兒被流言霸凌、房產被強制拍賣等打擊后,已哭得泣不成聲。
顧天宇不僅沒獲得吳霜的安慰,反而被吳霜掛斷了電話,吳霜似乎在指責他才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兩個小時前,吳霜終于到家了,但她沒有像結婚前后那樣來關心顧天宇,甚至沒來和他打一聲招呼。很快,主臥的浴室里響起嘩啦啦的水流聲,吳霜洗完澡就直接睡了。
其實這一年,顧天宇在這家新律所里做得很艱難。紅圈所里人才濟濟,他發現曾經引以為傲的才華在這群人里不足一提。從天之驕子淪落為無名之輩,這落差的滋味本身就很不好受。
顧天宇不知道自己要被停職到什么時候,只知道這封“懺悔書”在天亮后就將同步發給律協和法院,可以預見的是,屆時全市的律師同仁都能看到他的窘狀,大學同學們會竊竊私語嗎?老師們一定很失望吧?遙想當年他作為政法大學的高材生,他可是被寄予厚望的。
“懇請貴院明察秋毫,希望能給一個年輕律師反思悔過、改過自新的機會!”
當顧天宇在“懺悔書”的結尾寫完姓名落款后,天色已經大亮。早七點的街道欣欣向榮,無數通勤的人匯聚成繁忙的早高峰。
今天顧天宇不必再為通勤奔波了,恐怕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必再去。
顧天宇有一位很強勢的母親,雖然聶淑惠大部分時間都在生意場上奔波,但她對顧天宇的嚴格要求卻一點都不少。也或許正因為聶淑惠陪伴顧天宇的時間不多,所以但凡有空閑,她就會瘋狂督促顧天宇學習,杜絕外界的一切誘惑。
顧天宇曾經幻想過,如果有朝一日他有時間了,要把童年時缺失的娛樂方式都彌補回來:或許是放肆地玩改裝車,或許是去濱海城市沖浪潛水。以及他這輩子都沒玩過電腦游戲,那些被聶淑惠罵為“玩物喪志”的游戲機勾得他心癢癢。
可如今他終于有了大把時間,卻不知該做些什么了,畢竟他閑下來的原因是不光彩的。
顧天宇站在窗前,思緒陷入混亂之中,完全沒察覺到書房的門被打開了。
吳霜不知何時醒來的,她披著真絲睡袍,正瀏覽顧天宇電腦上的“懺悔書”全文。
顧天宇嚇了一跳:“你怎么醒了?連腳步聲都沒有。”
吳霜淡淡地說:“我一會兒要去機場,所以定了鬧鐘。”
“機場?去接人嗎?怎么沒聽你說起過。”
“不,八點多的航班,要去山東出差。”
說完,吳霜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處細節:“這里的文字,你最好寫得再懇切些,我建議你再加上一句,
‘以上所述,字字實事求是、全部真情流露’
。”
吳霜最近的狀態讓顧天宇非常陌生。
“你突然變得好冰冷。”顧天宇說。
吳霜并沒理會他,而是繼續為顧天宇勘誤潤色:“不,還是把‘真情流露’放在‘實事求是’的前面,這樣顯得更嚴謹。”
顧天宇聽得很窩火,他頓時清醒了,語氣也變得焦躁:“你剛才說,你去山東干什么?你為什么沒跟我說過?”
吳霜慢聲細語地解釋:“你這么忙,又何必給你添亂呢。”
吳霜的眼神冷若冰霜,就像要放任顧天宇自生自滅一樣。仔細想想,她的態度就是從顧天宇被市律協調查以后變得急轉直下。
顧天宇抓住吳霜冰涼的小手,急忙喊道:“你為什么要如此冷漠?你在責怪我什么?”
吳霜抽出了手,說鄭美玲的老公被判刑、女兒遭遇校園霸凌、房子也被貼上封條,這一切都是顧天宇的責任,是顧天宇讓官司失利。
“你怪我?”顧天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們如今的現狀,你居然怪到我頭上?”
“我原本希望你能幫他們走出難關,可沒想到竟然淪落到這個結果。”
“無霜,兩三天了,你從沒問過我好不好。我因為幫你的朋友,被律協通報、被律所停職,你有安慰過我一句嗎?”顧天宇越說越激動,但是尼古丁的刺激讓顧天宇喉嚨干癢,忍不住一陣干嘔。
顧天宇轉過身去拿紙巾,才透過落地窗的反射,看到吳霜滿臉嫌棄的表情。
吳霜皺著眉,厭惡地說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這種厭惡的表情,顧天宇很熟悉,早在2014年夏天,他也是這么看舒雅的,眼神里充斥著輕蔑、憐憫、嫌棄、厭惡,似乎和對方多待一秒都嫌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