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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距離四車追尾已過去了37個小時,可袁良的下落還是沒有動靜。顏寧知道,今晚不僅他們要通宵,那群首都機場分局的同志們也要徹夜搜查。在十一大慶前夕的特殊時期,那群同志們因為機場區域的特殊職能反而會更加奔波。
在前往北太平莊的路上,顏寧一路都在看著窗外。
路邊的綠化帶已經修剪出大大的“70”造型,而花壇邊也標注了“喜迎祖國華誕”的字樣。距離國慶還剩20天倒計時,恐怕全市的公安干警們都會越來越辛苦。
顏寧和申博文的目的地是北太平莊派出所,如今已經46歲的派出所指導員段衛東正在等待著他們。
顏寧之所以能和段衛東取得聯系,多虧了秦鋒下午提供的新線索:
警方在對肇事特斯拉進行檢查后,在車內發現了三瓶礦泉水裝的汽油和兩個c字型充氣氣囊。這種氣囊可便攜充氣,一般用作緊急救生使用,它不僅能增加浮力,還能在撞擊的瞬間起到緩沖作用。
這個消息吸引了顏寧的注意。正常來說,很少有車主額外自備這些救生用品,除非認為它時刻會派上用場。比如,顏寧之前就猜測過,袁良可能早就預感到吳霜會“突發不適”。
這時,顏寧突然想起了吳霜那句奇怪的提問。
“博文,吳霜在問咱們有沒有立案之前,當時我們在聊什么?在聊一些跟案情有關的事情嗎?”
“下午咱們哪里跟她聊過案情?她乍一問,我都懵了。”
顏寧明白了。吳霜不久前被“不予立案”拒絕后,終于盼到“可以立案”的時機;甚至說,這個時機就是她一手創造的。
顏寧曾懷疑吳霜露出了馬腳,卻沒想到她的膽量竟然這么大。
同時,顏寧也隱約察覺到袁良和吳霜之間的微妙關系,他們似乎不再是親密無間的家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想必袁良遭遇的車禍、徘徊在袁良病房外的“鬼影”、吳霜承受的偷窺及跟蹤等等,都是他們兩個人互相報復的結果。
或許,吳霜從第一次報案開始,她就清楚那位真正的跟蹤者不是姚美鈺,只是吳霜沒有證據,所以她決定利用警方來幫她尋找證據。
“這個吳霜,咱們都是她局中的一枚棋。”顏寧說道。
后來,秦鋒也提供了他們初步調查后得出的結論:袁良很可能預感到危險,所以提前備好了防撞擊的氣囊,并能在遭遇撞擊后的十秒鐘內完成棄車逃逸的全過程。
顏寧重復了一遍:“棄車逃逸...”
他還記得,吳文雄在1999年殺人放火后也曾棄車逃逸。此外,或許還有一起事故也是用了相同的手法。
天黑了,顏寧和申博文終于趕到北太平莊派出所。時間緊急,他們和段衛東兩方并未做過多寒暄。
段衛東拿出了地圖,介紹了一些顏寧此前不知道的情形:
“我們曾掌握了林玉華生前最后幾個小時的行動軌跡。當天她從大柵欄購物完,駕車經過宣武門東大街和西便門橋后返回酒店。這個過程中,北京已經下起了暴雨。”
說完,段衛東畫了一幅草圖。
段衛東說,那輛夏利車最后一次出現在監控里的位置是北二環出口,那里有一排公共廁所。穿越那排公廁后,就能由西直門北大街進入學院南路。但是2005年警方曾沿著這條路進行了很久的摸排走訪,并沒有發現目擊者。
顏寧記得,那一年西直門立交橋還沒有改造完成,因此西直門周圍還有很多棚戶區,遠沒有今天繁華密集的人流量,更不說過了高粱河橋后的海淀區的常住人口狀況了。那晚大雨瓢潑,可能真未必有群眾恰好近距離目擊到事故發生的時刻。
顏寧問道:“那當年有沒有鑒定過發動機艙的殘骸?確定不是有人故意將轎車點燃的嗎?”
“當然了,有各地那么多騙保的案例作為前車之鑒,我們第一步就是分析明火的源頭,首先排除了這確實不是被外部火源燒毀后的熔痕,也絕不是澆完汽油再點火來‘偽造自燃’的現場。”
段衛東解釋道,現場非常符合“雨夜自燃”事故的痕跡:即暴雨導致發動機艙進水,部分電線又因老舊而裸露在外,導致它們與雨水接觸后發生短路。因為這些痕跡毫無懸念,所以當年才會以此結案。
但是,當年謝承剛曾提供給警方一份購車合同,那輛夏利車是2003年購買的,應該還不至于線路老化。
對于2005年7月4日這一天,顏寧已經忘了他是怎么度過的了,他只記得這是他從初二升初三的暑假,而17歲的袁良則在準備迎接他的高中生活。
當晚,顏寧去顏振鳳家里搬回了一沓厚厚的書籍,這些是他初中時的課本、試卷和練習冊。顏寧翻看起了試卷的日期,他發現,他曾在7月4日那天一口氣做了好多張數學試卷。
其實從6月28日那天起,顏寧寫試卷的頁數就比暑假初期開始多了。他想起來了,在7月初的那些天,袁良一直借口去西直門打籃球,甚至有兩天晚上稱住在了初中男同學的家里。那幾天顏寧獨自在家,或許是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才一口氣做了很多練習冊。
后來,顏寧曾去接袁良回家,因此一直沒懷疑這些借口的真實性。
當天晚上,顏寧給段衛東留言道:
“我相信你的判斷,相信這不僅僅是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或許我知道嫌疑人的身份,甚至知道嫌疑人當天的行蹤。從魏公村街到學院南路,這應該是他當天的必經路段。我會提供給你們他的照片,請你們尋找他在2005年7月4日白天的行動軌跡,絕大多數監控無法存儲這么多年前的畫面,但也或許會有新的發現。”
一天半以后,段衛東帶回了一個消息:袁良曾在7月4日當天到訪過學院南路32號附近的一家報亭。現在這家報亭已經不在了,但段衛東等人還是聯系到了它的老板。
報亭老板反復看了幾遍監控畫面,終于回憶起來了一些細節:當時袁良戴著一條報社記者的胸牌,看起來像是大學實習生的打扮,他借用了電話,好像打給了一位院長,說是要進行人物專訪。
段衛東還向顏寧補充道:“這通電話的往來記錄已經查不到了,但袁良一定不是打給林玉華實名的手機卡,因為當年我們第一時間調取過林玉華的通信記錄,并沒有發現這一次通話的存在。應該是林玉華曾在貪污前為規避監管找來的一張sim卡,但應該只有銀川那邊非常隱秘的關系才會掌握到林玉華這個手機號碼。”
“嗯,應該是銀川那邊的人。”顏寧說完,又補充道:“當時吳霜在福利院是什么樣的生活狀態?”
“吳霜嗎?銀川那邊的事我就不了解了,你可以聯系一位叫林伊娜的女警察,她應該是1974年前后生人,當年就是她陪吳霜驗傷的,我可以給你她的聯系方式。”
離開派出所后,顏寧和申博文準備開車回家。
申博文見顏寧像有心事似的,問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一個人怎么可以把身份隱藏的這么好。”顏寧答道。
兩個人向院子走去,顏寧突然想起了什么:
“對了,我一直忘了問你,那天你怎么那么晚才來交警隊?”
申博文一聽這事,急忙吐起了苦水:“別提了,臨出門被賀書記叫住,聽說這個月要舉辦主題黨日活動、健步走大賽、籃球比賽和書法美術攝影展,每個部門都要派人參與。不過你放心,我替你一口回絕了。”
顏寧停下了腳步,問道:“回絕?我什么時候讓你替我回絕了?”
申博文一愣:“你哪里有時間?”
“那你也不能替我回絕,你憑什么替我回絕?這么多年不打籃球了,我還真有點饞。”顏寧笑道。
兩個人吵鬧著上了車,星辰在他們的臉上灑下柔和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