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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單元502哈?行行行,我帶茅臺和中華總行了吧?”
吳文雄猛的一拍腦門兒,知道這是“高人”在指點她送禮。吳文雄發現,沈麗菊閑庭信步地走進廣發證券大樓下的煙酒商行,吳文雄也跟了進去。
他聽說沈麗菊買了茅臺,但茅臺每瓶280塊,吳文雄摸遍口袋也不舍得買了。于是,他就挑了兩瓶全興大曲,包了一條大前門。
就這樣到了下午五點,北京漸漸天黑了,吳文雄一路尾隨著沈麗菊來到了派出所西側的家屬樓。
快要過年了,大街上洋溢著新春的喜慶氛圍,探親訪友的人群也多了起來。沈麗菊信心滿滿地鉆進了三單元,吳文雄沒有貿然跟隨,他決定先躲在旁邊一堵被推平的磚墻后邊避避風。
夜空上繁星璀璨,一座座高樓大廈在二環內拔地而起,并亮起了萬家燈火。這座城市正在上演著迅猛而巨大的發展奇跡,沒有人會在意一位蜷縮在墻角并被凍得瑟瑟發抖的男人。
數九寒冬的北京凜風陣陣,吳文雄很快就被凍透了。自從父親離世后一晃過去了十年,他沒有一個春節過的是熱鬧舒心的。此時,支撐著他在零下十度的嚴寒中苦苦硬挺的唯一信念,就是這個女兒吳霜。
不知道過了多久,附近的商場開始放起了李谷一的《難忘今宵》。吳文雄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想活動活動暖和身子,他就繞著家屬樓的西門走向了東門。夜深了,街道上的人果然少了很多,偶爾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也很快哈著熱氣鉆進了胡同口。
正當吳文雄匆匆繞到東門時,他先是聞到了一股香水味,他隨即抬起頭,才發現和沈麗菊撞了個滿懷。
沈麗菊的臉上掛著怒火,想必是剛才吃了閉門羹。
路燈下,沈麗菊看到吳文雄,認出了他是下午買茅臺時遇見的男人,她不耐煩地說道:“是你?長沒長眼睛?會不會看路?”
說完,沈麗菊定睛一看,只見吳文雄正小心翼翼地揣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了用來裹香煙的報紙的一角。
沈麗菊問道:“你也來送禮?”
吳文雄自知理虧,但他強裝鎮定地嘟囔道:“你能送,我就不能送?”
沈麗菊明白了,這個男人是跟著她才找到的戶籍民警家。
沈麗菊氣不打一處來。現在是什么社會?是人情社會,資源和人脈最可貴,她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托關系打點的情報,最后倒給他人做了嫁衣。
不過,這位戶籍民警也實在頑固。今晚沈麗菊好說歹說,他就是不肯點頭通融,那些茅臺和中華都是沈麗菊臨出門前硬塞進門縫兒里的。不過看顏振農夫婦正義凜然的樣子,他們估計明天也要拿到單位充公。充公就充公吧,總比自己灰溜溜地提回來強,那就真的一點兒指望都沒有了,至少現在她還能幻想著或許是那對夫婦裝矜持呢?媽的,前些年她在東南沿海,就算跟派出所所長打交道都沒這么費勁兒。
沈麗菊揚起了下巴,對吳文雄說道:“識趣的話你就趕緊滾蛋,你就算去了民警家也沒戲,這年頭誰給窮鬼辦事?就憑你這些寒酸的煙和酒,你還是留著過年巴結親戚吧。”
面對她的羞辱,吳文雄忍住了。但他發現沈麗君兩手空空的,急忙 問道:“你送的禮呢?他們收了?”
“收了,當然收了。”沈麗菊嘴硬道。
她吹起了牛,說顏振農不僅歡歡喜喜的收了禮,還答應一定會把沈悅在協和醫院的準生證給解決好:
“我跟你說,那小警察態度好得很,誰跟鈔票過不去呢?再說了,你也不看看我找了誰。他領導發話了,他能不辦嗎?可你呀,沒戲!”
吳文雄陰沉著臉,一步步邁向單元樓。很快,502室到了。
來開門的正是顏振農,他今晚非常疲憊,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吳文雄是為給女兒落戶而偽造假材料的男人。
臨近年關,顏振農夫妻兩人的工作都焦頭爛額,否則也不會提前把兒子顏寧送去姥姥家。此時,胡丹陽已經準備睡覺了,但或許是見慣了前來送禮的人,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顏振農強打著精神說道:“您的情況確實辦不了,夜深了,您還是請回吧。”
“能讓我進去說話嗎?說十分鐘就行。”
吳文雄蓬頭垢面、胡子拉碴,傾訴著他從公主墳來王府井一趟是多么辛苦。吳文雄訴完苦,見縫插針的掏出他在廠子里生產的無紡布鞋套,邊穿鞋套邊說道:“我自己準備了,保證不會弄臟您家的地板,我就進去說一小會兒。”
“這鞋套新鮮,我記得你是在廠里搞材料的吧?也算是個名副其實的技術人員。”顏振農說道。
他聽說最近各個中小學都引進了微機課,學生們進入微機室就必須穿鞋套,本來胡丹陽還念叨著過年期間要給顏寧縫一個鞋套備用。
吳文雄急忙說道:“您要是有需要,我回頭把廠里的產品送來。”
說話間,吳文雄穿好了鞋套,低聲央求道:“我6歲的女兒還眼巴巴地等著父親回家呢,求您了。”
無奈中,顏振農妥協了。他眼睛里布滿紅血絲,疲憊地說道:
“進來吧。”
說是只需要十分鐘的交流時間,但吳文雄卻叨咕了快半個小時,但他翻來覆去的也還是那些話,根本拿不出符合政策的新材料。
這時,時鐘走到十一點,整座城市的燈火一盞盞熄滅了。
顏振農耐著脾氣聽了很久,直到聽出吳文雄的本質還是訴苦,就只能打斷了他:“理解您的心情,但您的女兒確實不符合落戶條件。”
這個時候,吳文雄急忙掏出準備好的煙酒,并塞進了顏振農的懷里:“您別嫌棄,您...”
顏振農猛地站起身,厲聲道:“你這是干什么!”
吳文雄點頭哈腰地說道:“我知道您收慣了好煙好酒,也肯定有好多大老板求您辦事,這點煙酒雖然拿不出手,但只要我女兒能落了戶,我今后肯定會像他們一樣孝敬您...”
胡丹陽聽到苗頭不對,披了件外套就趕到了客廳:“你這個同志怎么說話的...”
“丹陽你先別管。”顏振農的臉上帶著怒氣,他向吳文雄問道:“什么叫‘我收慣了好煙好酒’?”
吳文雄一愣,他曾親眼看到沈麗菊兩手空空走出家屬樓,也知道顏振農肯定收下了中華煙和茅臺酒。他被顏振農的話嚇了一跳,急忙小聲說道:“這有什么不敢承認的,我又不會去公安局舉報...”
“行啊,你有本事去舉報!”
顏振農氣得全身哆嗦,他指著吳文雄道:“說到舉報,我如果把你提交的假材料舉報上去,你的行為已經足夠判刑了,我就是看在你也是一個父親的情面上才...”
聽到這里,吳文雄動起了肝火:“外面那么多人辦假準生證假結婚證,你們公安管過嗎?憑什么開著奔馳寶馬的就能辦戶口,我們這些好聲好氣的就要看你們的臉色?口口聲聲說為人民服務,轉頭一把把鈔票往口袋里抓,難道窮苦人民不配落戶?”
“不用跟他廢話了。”胡丹陽說道。
顏振農向吳文雄下達了逐客令,說道:“請你出去。”
但是吳文雄還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顏振農就抓著吳文雄,半推半拉的拽著他向門口走去。吳文雄不忍就這樣離開,在兩個人的推搡間,不小心讓顏振農打了個踉蹌。
胡丹陽見狀說道:“報警吧,順便再把他偽造身份證明和行賄公職人員的違法犯罪事實匯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