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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文士一聽這話,無不面如土色,這“篡改《大明律》”的罪名有如泰山壓頂,任是誰人,也擔當不起。他們原本以為,這光頭青年不過是個尋常百姓,只需抬出官府,隨意羅織一條罪名,便能輕易將之壓服。不料今日命逢太歲,遇上的竟是訟師一流的人物,不只口才犀利,抑且精熟律法,反過來給他們扣上一頂足以抄家滅族的大帽子。
谷縝見諸生神色張皇,兩眼紛紛盯著樓梯口,心中暗暗好笑,口中卻大叫道:“樓上的人都聽到了,這幾人篡改《大明律》,罪不容誅。掌柜的,這幾個人你都認識么?給我把他們的名字寫下來,若有欺瞞,我便告到官府,治你個通逆包庇之罪。”
此時“觀海樓”的掌柜聽到喧嘩,早已趕來,聞言暗暗叫苦,莫知所出。那幾個文士更是渾身發抖,其中一人膽怯體弱,心急之下,竟昏了過去。
谷縝還要再鬧,陸漸卻瞧不過去,說道:“谷縝,罷了,何苦為了幾句閑話來害人。”
谷縝瞪他一眼,冷笑道:“就你心軟。”轉向那幾個文士喝道,“算你們運氣,我瞧這位陸爺的面子,放你們一馬,還不過來謝過陸爺。”
那幾個文士轉悲為喜,也顧不得什么尊嚴,紛紛起身,向陸漸躬身作揖,口稱陸爺,陸漸漲紅了臉,慌忙起身回禮。
谷縝哈哈大笑,將手一揮,喝道:“都給我滾吧。”諸生哪兒有二話,匆匆會鈔,下樓去了。
谷縝笑道:“這幫酸丁一去,這樓里真少了三分酸臭,多了七分清凈。”陸漸嘆道:“難怪東島的人都害怕你,你處處都要爭個輸贏,誰不害怕?”谷縝正色道:“我跟別人都爭輸贏,唯獨跟你,我便不爭。”
陸漸搖頭苦笑。谷縝淡淡地道:“你不信便罷,我說話可是算數的。”
坐了一時,忽聽“噔噔噔“上樓之聲,卻是那送字條的伙計回來,只見他滿臉通紅,雙眼發亮,手中提著一個包袱,氣喘吁吁跑到桌前,道:“小爺,小爺您真是通天的手眼。”
谷縝笑道:“賺了多少銀子?”那伙計攤開包袱,盡是一塊塊的整銀,喘聲道:“二百兩。我,我原本只要二十兩的,誰知鐘老門房送了字條進去,回來便說:‘老爺說了,你給谷爺辦事,只給二十兩,太過寒磣,少說也得給二百兩,才夠意思’。還說了,谷爺一應所需之物,吳大官人備好之后,全都親自送來。”他興奮難抑,說罷這幾句,人都幾乎癱軟了。
谷縝笑笑,道:“將包袱收起來,當心銀子太白太亮,扎了別人的眼睛。”伙計轉眼一瞧,果見一樓人瞪著自己,眼珠子都似要掉出來,心頭一驚,忙將包袱裹好,卻不走開。谷縝笑道:“怎么?還嫌少嗎?”
那伙計驀地放下銀子,撲通跪倒,大聲道:“小人寧可不要這些銀子,也情愿跟隨谷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年近三十,卻對年少的谷縝稱爺下跪,樓中人無不露出鄙夷之色。
谷縝莞爾道:“你這伙計,算盤打得忒精,今日若放過我,不過能得二百兩銀子;但若能跟我扯上一星半點的干系,來日賺的,可遠不止這些了。”
那伙計被他道破機心,訕訕道:“谷爺神算,小的這點私心,可瞞不過你。”
谷縝點頭道:“經商之道,一在慧眼識人,你不畏他人譏諷,為我出力,是你的眼光;二在自身坦誠,你方才這句話,足見你不是遮掩之輩;三在舍小求大,當機立斷,你能不被這二百兩銀子耀花雙眼,可見目光長遠。就此三點,讓你做個酒樓伙計,太也委屈。好,再拿文房四寶來吧。”
那伙計大喜,忙捧來筆墨,谷縝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伙計道:“小的姓陳名雙得。”
谷縝贊道:“好個一舉雙得的名字。”他運筆如飛,刷刷寫滿一紙,道,“我有事在身,先薦你到吳朗月那里,仍從伙計做起,你做不做?”
陳雙得笑道:“就算谷爺要我做叫花子,我也照做不誤。”谷縝一笑,將薦書遞到他手上,陳雙得如獲至寶,雙手不自禁微微發抖。
谷縝道:“那二百兩銀子,你連著這紙薦書,一并交給吳朗月。”陳雙得也是機靈人,深知還銀之舉在于取信于人,當即連連點頭。
谷縝瞇眼望了望天,笑道:“時辰還早,陸漸,咱們打一局雙陸吧。”陸漸搖頭道:“我不會。”谷縝笑道:“這個東西不比圍棋象棋,勞心費時,而是全在一個運氣,下一盤,便會了。”
陳雙得不勞他說,早已端來棋具,谷縝演示道:“這黑子是我的,白子是你的,都是一十五枚。咱們先擲骰子,若是擲到一,棋子就走一步,擲到二,便走兩步,誰的十五枚棋子先過對方邊線,誰就算贏。”
陸漸一瞧,果然易行,當下二人打起局來,光陰盡忘,直待樓上客人走盡,華燈初上,忽聽樓下馬蹄如雷,似來了無數兵馬。陸漸心中怪訝,眉頭微蹙,谷縝卻專注棋盤,眼皮也不稍抬。
又聽細碎腳步,須臾間,樓口銀釭紅燭,映出十二名絕色女子,華衣繽紛,眼似秋水,玉簪棲鸞,步搖飛鳳,纖纖素手托著朱漆食盒,須臾擺出一桌絕品盛宴;只見象鼻鯊翅,猴腦駝峰,油鯧勝鱘,巨蝦如龍,火肉艷若胭脂,醉蛤色比春桃;牙箸點金,龍鼎燃麝,百果爭鮮,名香滿樓,玉盤團團賽月,碧鐘奇巧如峰。
設宴已畢,一名絕色女子冉冉上前,福了一福,笑語道:“大官人就在樓下,無谷爺叫喚,不敢擅自上來。他托我轉告谷爺,車馬備齊。馬四匹,均為大食名駒;車一乘,為安南沉香雕成,車內有黃金萬兩,明珠十斗;十套換洗衣衫,用的都是蘇州織造的內用織錦,由京城‘天衣坊’留香山大師親手縫織,百年佳釀一十八壇,紹興花雕六壇,貴州茅臺六壇,川中竹葉青六壇。至于此間女子,谷爺可任挑六人,作為侍婢。”
陸漸聽得心驚,忽聽谷縝笑道:“陸漸,你輸啦。”陸漸定神一瞧,谷縝的棋子果然都已通過邊線。
谷縝歡喜道:“好,再來一局。”他口中說話,手里拈子,正眼也不瞧那女子,那女子卻始終低眉含笑,絲毫不以為窘。
陸漸心中疑惑,耐著性子再下一局,這一局下了三炷香的工夫,卻是陸漸贏了。
谷縝推盤大笑,轉眼望那女子,溫言道:“美人兒,你站著不累么?”那女子笑道:“能為谷爺侍棋,再站一天,婢子也不覺累。”
谷縝笑了笑,點頭道:“告訴吳朗月,車馬留下,衣衫美酒留下,黃金明珠拿走,給我三十兩銀子,權作盤纏,至于美女佳肴,統統不要。陳雙得!”
陳雙得早已目瞪口呆,聞言慌忙答應。谷縝道:“你讓廚房給我們烙兩只煎餅,煮兩碗清水掛面、鹵五斤黃牛肉,再去馬車上取兩壇花雕。”
那絕色女子也不驚訝,聽了這話,只一笑,招呼眾女收拾菜肴,下樓去了。
過了半晌,那女子又裊裊登樓,施禮道:“吳大官人極想面見谷爺,不知谷爺意下如何。”
谷縝一碗面吃得稀里嘩啦,揮手道:“今日罷了,來日再說。”那女子不覺面有難色,躑躅半晌,方才下樓。不一陣,便聽樓下馬蹄聲響,如風去了。
陸漸嘆道:“谷縝,你這樣做太不近人情。人家對你畢恭畢敬,又送你這么多東西,你竟連面也不見。”
谷縝喝光一碗酒,笑道:“陸漸,你瞧了這些事,似乎不覺奇怪。”陸漸搖頭道:“我是見怪不怪了。”
谷縝道:“好個見怪不怪。”又飲一碗酒,抹去嘴角酒漬,笑道,“你不知道。四年前,這吳朗月還是我手下伙計,如今卻是一跺腳、便震動三州八府十六縣的狠角色。這等人財大氣粗,狡計百出。我這兩年囚于深獄,他們無人管束,就如出籠的猛虎、斷鎖的蛟龍,不知做了多少混賬事。你當他的東西好吃好用么?他給你萬兩黃金,他吞沒的黃金,少說也有三萬;他給你明珠十斗,他污掉的明珠,少說也有八斛。至于美人香車、華服佳饌,那都是叫人神魂顛倒、暈眩迷糊的玩意兒,你一旦陷進去,還有狗屁工夫跟他算賬?”
他頓一頓,笑笑又道:“吳朗月百般示好,求見于我,難道因為老子生得好看?嘿嘿,只因我若見他,便意味著既往不咎;我不見他,他就麻煩大了。不過,我收了他的車馬美酒,也就是說,以前的事雖不一筆勾銷,卻可從輕發落。即便如此,吳大官人今晚也睡不好了。”
陳雙得忍不住嘆道:“谷爺年紀輕輕,竟將世事看得如此通透。”
谷縝笑道:“那只因為,吳朗月之流,縱然多財善賈,卻是手中有錢,心中也有錢;唯獨我手中有錢,心中無錢。心中有錢,易為金錢所駕馭,淪為錢奴;心中無錢,則可以錢為奴,駕馭天下之錢。”
陳雙得聽得出神,喃喃念道:“手中有錢,心中無錢。”
谷縝搖頭道:“雙得,你便聽了這話,也做不到的。我九歲時便聽人說了,卻直到半年之前,才悟通這個道理。”
陸漸心想:“半年之前,他不是還在九幽絕獄么?”卻聽陳雙得嘻嘻笑道:“那這位陸爺,卻又是有錢無錢?”
谷縝瞧了陸漸一眼,笑道:“我這鼻子最靈,但凡人身上有一絲銅臭,不論是手上,還是心里,我都嗅得出來。唯獨在這陸爺身上,我一點兒都嗅不到,足見他手中無錢,心中也無錢。”陸漸失笑道:“這話在理,我本就是一文不名,窮光蛋一個。”
谷縝搖頭道:“你這窮光蛋,做得可不容易。富可敵國容易,窮可敵國卻難。我雖然譏笑孔子顏回,但這等圣賢之人,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就算一文不名,也是百代帝王之師。得一人,勝得一國,這就叫做窮可敵國。”
陸漸未及答話,忽聽樓下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好個窮可敵國,乖孫子入獄幾年,果真長了見識。”
谷縝眼神微變,忽而笑道:“贏爺爺,深更半夜的,你不在家里數錢,卻來這兒做什么?”
“這個錢字再也休提。”那老者嘿嘿笑道,“爺爺那點兒家當你又不是不知,給乖孫子你塞牙縫還不夠呢。”
他一邊說,一邊走上來,似乎蒼老無力,三步一歇。谷縝莞爾道:“贏爺爺來得挺快,我還當第一個來的必是九變龍王,不料烏龜爬得比龍還快。”
“乖孫子。”那老者呵呵一笑,“你雖然奪了葉梵的紅毛戰艦,但再快的船,也快不過天上的飛鳥,你頭一天出獄島,爺爺第二天便接到傳書。大伙兒沿海守著,碰碰運氣。爺爺只是運氣好,就在附近,你找吳朗月,又鬧出這么大動靜,我就算是只真烏龜,也該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