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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有三幅畫。
喋喋不休的機械女聲倒是停了, 沒有對它們做任何介紹, 像是在照應她說的第一句話“大家都知道他的作品”, 所以只需要介紹他這個人,讓觀眾認識到他們之間的聯系就好。
林疏突然心跳加速起來:整整三幅畫,他只“認識”第一幅——那是他剛畢業時創作的, 靈感來源于他的男朋友。
畫布上流淌著蜂蜜色的光暈,兩枚素圈銀戒以恰到好處的角度輕觸, 戒身纏繞著用畫筆勾勒的常春藤。左側戒圈內嵌著半片溫潤的羊脂玉,右側卻對應著半輪磨砂質感的月亮,當光線掠過時, 在地面投下交融的光斑,像一團英文字母纏綿的投影。
林疏把手機倒過來看,辨認出那團英文:“forever yours”——此生摯愛。
橄欖綠,淺鈷藍,還有打著閃粉的金赭石色,構成了飽和度極高的背景。不知作者用了什么特殊手法處理,竟然與銀戒的冷感意外地搭調。
倘若筆觸可以傳遞創作者的心情,那么毫無疑問林疏在畫畫時是滿懷喜悅,或者說,幸福的。這份強烈的情緒沖擊著看到它的每一個人,以至于令人看久了就會頭暈目眩的地步。
在林疏中斷記憶的那個時間節點,這幅畫才剛剛顯露雛形,在畫布上寥寥幾筆,勉強算得上是個草稿。彼時的他還在思索構圖的中心應該是什么,換了好幾樣都覺得不夠有意義。
江臨光給他送飯時觀摩了好幾次,提議道:“想不到物品,不如就畫人吧,沒有什么比我們相愛還要有意義的事。”
林疏坐久了腰就發麻,癱在公寓閣樓畫室的沙發上,無精打采道:“好俗啊,不喜歡。”
“總不能光用色彩......可我不是那群玩抽象的.....哎,餓了。”
林疏嘀咕道,他張開嘴:“啊——”
江臨光失笑,將勺子一分為二,半勺米飯半勺菜,放在嘴邊吹了吹確定涼了才塞進林疏的嘴里。喂完還要幫小男友將嘴巴合上,兩根手指上下一捏,將林疏肉嘟嘟的唇瓣捏成了鴨子嘴。
“戒指怎么樣?人為的特殊紀念品。”
林疏一愣:“什么戒指?”
江臨光沉吟片刻,又投喂了一勺湯:“我們可以定制一對,從款式、材質到上面的裝飾物、花紋,怎么樣,有意義嗎?”
“哈哈哈,“林疏被逗笑了,忽然抵住下巴作思考狀,“那咱們怎么不一塊捏個雕塑呢,就放在門口當門神,每天一看見就能回憶起我們雕刻它的美好回憶,不是更有意義嗎?”
“嗯......也是。”
江臨光好似被他說服,也學著他那樣皺著眉發愁:“看來還不夠特殊,要不增加一個元素,我們把它戴在無名指上,左手的。”
“哈哈哈,那不,哈,那不就變成婚戒了,哈哈哈......啊?”林疏尾音減弱,一下子愣在當場。
江臨光觀察他的反應,直白道:“婚戒不可以嗎?”
林疏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想再吃一口米飯。江臨光就給他塞了滿滿當當的一口,林疏兩腮鼓起嚼嚼嚼,又配了口湯才順利咽下去。思考的時間夠久了,他才點頭道:“可以啊,不過是不是得先訂婚。”
沒等男友說話,林疏擺擺手推翻自己:“不要不要,訂什么婚,多不吉利。”
他沒由來地嘆了口氣,沒骨頭似的倒在江臨光腿上:“嗯,那就先去設計一對戒指,你設計。弄好了拿來跟我求婚吧,今天我就當什么都沒聽到。”
“哦對了,不要太新奇,“林疏皺眉道,“壁壘隕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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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將這幅畫放大到像素點的地步,眼珠一錯不錯地將占據畫面主體的兩枚戒指來來回回看了個遍,好像終于從中窺見了這個約定后來的結局。
他如愿以償收到了滿意的戒指,并把它們留在了畫布上,那么是否也收到了附送的求婚?如果收到了,那么走到婚姻大門臨門一腳地步的情人,還會因為事業上的小小分歧而分開嗎?
除非是他先提的分手,林疏真的想不到任何江臨光會主動跟他分開的理由。
而且.......
林疏下意識摸了摸二十六歲的他無名指上的戒指,抬起胳膊在燈光下轉著圈反復對比,而后大松了口氣。還好只是外觀跟用料上稍微有些相近,但重復的元素基本都是較為常見的,根本說明不了什么。跟沈縛的這個要比畫作中的樸素得多。
還剩下兩幅畫,全部出自于年長的“他”筆下。林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拖動進度條——
他舉著手機,愣愣地傻在了原地。
無他,任何一個能視物的人見了都會情不自禁地停在原地,哪怕是懵懂無知的幼兒。整個畫面都由黯淡的鉛灰色構成,像是透過一層厚厚的煤煙玻璃看到的景象,也似乎確實是一面玻璃望出去的視角。在室內的燈光下望出去,一半是眺望者的身影,另一半則是窗外的風景。人影是一團灰白色的朦朧又扭曲的霧,而風景則是純粹的黑色覆蓋,只在視覺效果上很遙遠的地方有一團模模糊糊的光暈。
按理說沒有畫框下的介紹卡輔助,每個觀展人對每幅畫的理解與感觸是各不相同的,從中試圖解析出作者的創作狀態就會更加費力。可換誰過來看到這幅畫的第一眼,都會被平靜筆觸下所表達的深深的憂傷籠罩,就像從畫家身邊領走了一小塊烏云,哪怕離開很久,一種惆悵悲傷的感覺仍會停留在心頭繚繞不去。
單獨從技藝上來看,僅用三四個色塊就能傳達出如此有情緒感染力的作品,跟最初的那幅相比有了質上的飛躍。但還是跟最初的那幅相比,所表達的情緒幾乎是背道而馳。
極端到林疏不敢相信是他的作品。
........為什么我會這樣難過呢?
自己身體健康,事業有成,除了父母,還有什么是能讓更加年長的、心理更加成熟的他抑郁到這種地步?
無可避免地,林疏想到了沈縛,還有這樁堪稱離奇的婚姻。可用不了半秒他就將這種可能排除。
他就像一根彈簧一樣,因為內核強大,哪怕承受的外力再強也只能讓他暫時沉寂,在沉默中積蓄力量反擊。能令林疏分崩離析的引爆線只可能在他自己手中掌握。
短短不到兩分鐘的視頻,林疏已經停留了大半個小時之久。手機背殼早已因長時間待機而變得滾燙,他將掌心貼上去,居然感覺有些握不住。
還有最后一幅畫,林疏很體面地承認,他姑且沒有再看下去的勇氣了。
還好,突然彈出的一則消息將他從這種游移不定的掙扎中拉出來,是季麟推薦過來的“大師”通過了林疏的好友申請。
。。。(不閑聊勿騷擾):。
林疏吐了口氣,點開消息欄,回復道:你好。
。。。(不閑聊勿騷擾):(圖片)
。。。(不閑聊勿騷擾):委托須知看下。
。。。(不閑聊勿騷擾):對我水平有疑問看朋友圈。
。。。(不閑聊勿騷擾):麻煩仔細閱讀,確保每一個字都看了后再確定是否要委托。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