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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跟他……”
林疏瞪大眼睛。
“……也要……也要……”
話未說完,老人的眼皮緩緩垂下,像是耗盡了力氣,陷入昏沉的茫然。那一刻僅有不到半秒,林疏維持著彎腰俯身的姿勢,僵硬在原地,心跳都快要在剎那間停止搏動。
若不是掌心中的脈搏還在鼓動,他幾乎要以為老人走了。
時刻觀察著動向的醫生立刻上前查看,房間里短暫地騷動了一瞬,又很快歸于壓抑的寂靜。
片刻后,老爺子的手指又動了動,再次清醒了過來,忽然出聲:“……小縛呢?”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原本站在角落置身事外的沈家人瞬間將目光投了過來,探究的、警惕的、算計的,如有實質地釘在林疏背上。以至于沈興慶不受控制般挪動腳步離得近了些,就為能聽清什么,得到了沈夏旋嘲諷的視線。
林疏直起身,不動聲色地讓開位置,余光瞥見沈縛從陰影處走出來,神色難辨。
前一任的掌權人跟他的繼任者要交代的,顯然不是三言兩語就能交割清楚的。沈老爺子灰敗的嘴唇幅度微不可察地開合著,每說幾句話就不得不停下來緩緩。
聲音依舊是微乎其微的,簡直是在空氣中發出氣流聲,站得最近的林疏都捕捉不到一點,更別提要更遠的一對兄妹。
但他應該是整個房間里心率最快的人。
作為知曉當年來龍去脈的親歷者,沈老爺子日薄西山時,想要留給他的話居然是這樣的。一句關于他本人,而另一句中的“他”,八成就是老爺子的親孫子。
就算不跟他……不跟他什么?不跟沈縛在一起,他也要好好的?
難不成失憶前的他也提過要跟沈縛離婚,還被沈老爺子知道了?他以前過得不好嗎?為什么要反復強調他要好好的?
林疏心思電轉,將目光重新放到正在交談中的爺孫身上。沈縛比林疏高太多,想去遷就老人便只能半跪在床邊。沈老爺子說說停停,終于交代到了尾聲,渾身的氣力都蒸發了一般,虛虛搭在沈縛小臂上的五指下滑。
然后,那只手緩緩松開了。
醫療儀器上閃動的數值到達了令人心驚膽戰的地步,顫動的曲線上下跳躍著,宛若有千斤重石拖拽,下一刻就要歸于平緩。
醫生檢查過后,摘下了口罩,向沈縛搖了搖頭??醋o的護士一左一右將床簾拉上。
現在能做的唯有等待。
林疏站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他聽見沈縛冷靜地吩咐人聯系律師和公關團隊,聽見沈家其他人低聲交談,討論股權分配和喪事安排,聽見有人提到“股價”和“市場反應”,焦灼地商討如何應對一場需要妥善處理的商業事件。
從頭到尾,沈老爺子都未親眼將他的孫輩們徹底地看一遍,哪怕是親生兒子,到最后也沒有出現在他身邊。所幸老人也并不需要充斥著虛情假意的兒孫滿堂,他想要見到的人,囑咐的事已經全部做到了,再陷入沉睡時也不必熬干心血地想要醒來。
可以解脫了。
傍晚,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驟然拉平,刺耳的警報聲劃破凝滯的空氣。
窗外,暮色沉沉壓下來,整座城市華燈初上,依舊繁華喧囂。而這里,一個時代悄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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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爺子去世的消息被沈縛以最穩妥的方式放出——先通知董事會核心成員,再逐步向外界披露。即便如此,華躍集團的股價還是受到了影響,開始出現不穩的震蕩。
消息傳到沈家旁支耳中時,外圍別墅區驟然亮起一片燈火。無數遠道而來只為了能得到一手消息、最先作出反應的豺狼虎豹幾乎是聞風而動,迫不及待地就要開始暗中運作。財經媒體迅速跟進,分析文章鋪天蓋地,甚至有幾家對沖基金開始悄悄做空。
一個人權勢滔天也不可能把肉全吃進肚子里,總要留下皮毛給剩下的人喝湯。這些年,沈縛手段凌厲,早把集團核心業務牢牢握在手里,旁支除了每年拿分紅,幾乎插不上手。如今老爺子一走,他們連最后那點倚仗都沒了,選擇孤注一擲地撲上去撕咬,看看能否撈出最后一筆是不約而同的選擇。
“這是很正常的,任何一個家族企業都會經歷?!鄙蚩`簡單闡述過后,簡短補充道。
風暴中心的人看起來氣定神閑,林疏也沒有擔憂的理由。想著自己手里份額不小的股份,他遲疑道:“有需要我的地方嗎?”
沈縛想了想,道:“今天早點睡覺?”
林疏:“……”
平心而論,于情于理也好,作為法律意義上的妻子應該陪在丈夫的身邊。然而,作為“失憶”的伴侶,他無法參與決策,甚至無法在公眾面前完美扮演這個角色——一個不慎,就可能露出破綻,讓外界對沈家的穩定產生更多猜疑。甚至于說,沈縛本就在應對各方壓力,還要分神顧及他。
林疏思來想去,大半夜的爬起來去跟沈縛商量。男人要處理的事情太多,換了一間房單獨搬出去工作。他穿著拖鞋,腳步聲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去之前他提前發了消息過去,因此剛站在門口,門就被從里面打開了,有光從門縫中投過來,屋內燈火通明。
“怎么了?還是腫?”
林疏被刺得瞇了瞇眼,聞言一下忘了自己要說什么,無語道:“……我涂過藥已經好了?!?
沈縛不太想讓他進去,就這樣卡在門口,低聲道:“睡不著嗎?”
“……也沒有,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林疏摸了摸頭發:“我就是想跟你確認一下,爺爺的身后事沒有需要我出場的地方吧?”
“沒有?!?
“那——”
沈縛垂眸看他:“可以,明天我讓人先送你回去?!?
“嗯?!笔∠铝藴贤ǖ臅r間,林疏干巴巴地嗯了聲,而后猶猶豫豫道,“那你也,別太累了?!?
沈縛沉默片刻,抬眸道:“好?!?
看樣子林疏的決定是很正確的,沈縛確實忙到不能再忙。改朝換代每個家族企業都有,但不是每個家族企業都能做到這么大。俗話說牽一發而動全身,回到a市大半個星期過去,他都沒見到沈縛的影子。聊天軟件上的信息倒是沒少過,林疏幾乎不主動發,都是收到報備的那一方。
公司內部倒是一派和諧,華躍處于沈縛的控制下太久,員工認可度極高,對沈老爺子去世的消息反應平平,只有極個別的老員工頗有幾分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