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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興眼神沉郁,一字一頓:“呵,我怕的不是他們入關!”
他是因天幕之下各方的反應,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一場在洛陽的潰敗,讓他失去了晉王姚緒,也讓他失去了一批得力的士卒,雖然慘烈,可其實原本還不至于讓他落入這樣的處境。但天幕的真實性已經被一次次證明,于是這一次看似輕描淡寫的宣判,也讓他的秦國頓時變成了一只漏水的桶。
誰都想要來砸上一錘子,看看這只桶漏水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又能不能真正將它砸碎。
而他自己也無法忽視掉那一片片短板。
朝臣不說,他自己也看得到,已經有民心從短板的縫隙里漏了出去。
明明他試圖伸手去堵上,但或許,他拿出的東西也不過是小恩小惠而已,挽留得了人一時,卻無法真正將人留下。
他曾經如此篤定地認為,天幕提前宣告了永安的勝利,是在讓這位非正常方式登基的皇帝,變成全天下人的對手,那叫一個舉世皆敵。
可現在,怎麼四面樹敵的人變成他了呢?
他竟忽然間恍惚地想到了之前天幕的一句話。
【……在絕大多數時候,姚興就像個蹦跶的仙人掌,哎誰來了我都要扎兩下,鄰居更要掰手腕。該先打誰,后打誰,在他這里完全沒有一個明確的界定?!?
為什么!他明明,已經改變了策略,又為何還是這樣的結果……
“大王!”姚崇的聲音將他拉回到了眼前。
姚興一句話脫口而出:“不,你不能去?!?
姚崇不解:“就算蜀人無能,臣也必定行事小心,絕不會像晉王……”
“我攔你不是因為這個?!币εd打斷了他的話,“你不能去,是因為你有一個更重要的位置要接下。”
他朝著群臣說道:“諸位,我有一件關乎國祚的事情要宣布。”
姚崇臉色一變,已隱約猜到了姚興要說什么,甚至忘記了該當口稱陛下,而是喊出了一句“王兄不可!”
姚興抬手,阻止了姚崇的開口:“沒有什么可與不可的,大敵當前,最怕的就是內部生亂?!?
尤其是像天幕所說,因為秦國的繼承人選擇之事,連朝臣都在無形之中分成了三派,這種事情最是要不得。
“你們也看到了,我的長子姚泓年歲尚小,膽魄不足,難當大任。”
沒有天幕的情況下,他尚且沒表現出能在亂世中接管大業的樣子,更何況是天幕影響下的局面。現在也沒有時間讓他來得及長大,接受栽培,成長為帝王之才。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秦國朝臣也沒看錯,姚泓竟是松了一口氣。
“我的次子姚弼……野心勃勃,不敬手足,已被我關押了起來,更不可能做這個儲君?!?
姚興說到這里,眾人方才意識到,這幾日間確實沒有看到過姚弼,原來是被秦王關了起來。天幕上的姚興渾然不覺自己對次子有所偏私,甚至明知對方謀逆也對他輕拿輕放,天幕下倒是深諳防患于未然之術。
“……其余諸子,更不必多說。”
姚興深深地看了姚崇一眼:“今日局面下,不僅是國不可無君,也是國不可一日無儲君,我想立大司馬姚崇為儲君,一旦我有所不測,便由他接替秦王之位!我意已決,無需多勸。”
“崇弟,你可愿接下這個重任?”
這當然不是一個美差。甚至該說是個要命的責任。因為姚興的下一句就是:“若你愿意接下,就請當朝諸位,協助王太弟監國?!?
“大王!”
“回答我!”
姚崇咬著牙,應聲答道:“若王兄有此重托,臣弟絕不辜負!”
“好!”姚興掩唇,重重地咳嗽了兩聲,“你本是我秦國的大司馬,朝中政務如何處理你都心中有數,無需我再讓人教你。隨后,我要你發出一封國書,送向魏國,讓旁人以為,是秦國在四面皆敵之際,決定向魏國低頭示好,甚至愿意付出更多的代價。”
“那您——”
姚興眼神尖銳得有若帶刺,“怎麼,他們知道要先圍攻最弱的一個,我就不知道先挑一個弱者解決,為我們開辟一條生路嗎?”
他已沒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反而比之前,更有孤注一擲的魄力!
……
遠在建康的王神愛距離收到關中的戰報還有一些時日。
姚興的立儲與出征,也不是在倉促之間就能完成的。
于她而言的當務之急,一項是利用投降過來的慕容德繼續打探北方燕國殘部的動向,確定拓跋圭的行動,另一項,就是在冊封和土改典禮之后即將到來的科舉。
朝堂劃分六部,禮部貢院已用晉朝的太廟作為舊址創建了起來,用作春闈的考場。
“永安陛下也真是一位奇人,竟然不覺得此舉容易招來非議?!?
“能有什么非議?”與他同來的士人反問,“咱們這一路行來,聽到的都是些什么樣的聲音?他們在說,永安陛下果然是真正的救世之人,都還沒等天幕說到田稅的改革,她就已在建康先說了,反而是那天幕,像是為了怕愚民被人誤導,以為陛下所言有虛,才在背后充當佐證,突然再度出現??上г蹅儊淼猛砹艘恍?,竟然沒看到這樣的的場面?!?
這麼聽起來,誰能不覺得永安陛下確有神異之處?
那晉朝覆滅雖然確實不久,但太廟之中所祭祀的一眾先祖,清點下來也沒兩個值得稱道的。
聽說在洛陽那邊,有幾位的陵墓都變成了百姓手中的武器,也就是骨頭不好用,才沒多受一份罪,現在在建康,只是靈位全被移出,打砸殆盡,太廟舊址經過重新裝修,變成了考場而已。
這都是小事!
“哎,你沒理解我的意思。”當先說話的人輕嘖了一聲,“我是說,拿這個地方當選拔新官員的考場,也不覺得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