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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國主,拓跋圭。
……
“你不應該在這里才對。”
姚興與拓跋圭各帶數名隨從向前赴會,姚興當先開口,就是這樣的一句。
拓跋圭的目光掃過了他的病容,“那我應該在哪兒?在平城重啟登基典禮,宣告自己絕不向永安妥協?在這北方的土地上效仿永安,也啟動一次遴選人才的科舉,然后得到一群我不需要的幫手?又或者是和國中有所意動的那一批人一樣,干脆帶兵南下,向永安投降?”
“你只擁有這個群敵環伺的關中,尚且沒有打算俯首投降,怎麼還對我的去處有這樣一句評價呢?”
姚興:“……有些話不說,沒人當你是啞巴。”
他分析就分析吧,為什么非要說出這句“你只擁有這個群敵環伺的關中”。為了顯示此時的會面,是拓跋圭穩穩占據了上風嗎?
“你不能否認這一點。”拓跋圭的臉上滿是風塵仆仆之色,語氣里卻滿是迫人的篤定。
姚興咬了咬牙,“如果你非要拿出這樣的態度,咱們這結盟不談也罷。”
“哈哈哈哈也對。”拓跋圭笑了笑,“就算沒有我,你也殺得了呂紹。那涼國的呂光早年間做大秦天王鷹犬的時候,還當得起一句不世英杰,選擇占據涼州的時間也恰到好處,但他自己稱天王的時候,已是強弩之末、日薄西山,等到呂紹一死,呂光和涼國也必定是你秦王的囊中之物,我說得沒錯吧?”
“所以呢?”姚興冷眼朝著后方的魏國士卒看去,向拓跋圭問道,“你越過子午嶺,從平城殺向此地,先我一步殺死呂紹,是為了什么。”
拓跋圭答道:“為了向我魏國之中搖擺不定的人證明,我能殺得了呂紹,也能殺得了他們!甚至對他們動手還要更容易。也為了向你證明,當日的結盟失敗不代表我們沒有再度聯手的機會,現在就是很好的時候。”
“很好的時候……”姚興垂眸,恨恨出聲,“也是瀕臨絕境的時候。”
他不怕將這話說出來,是在拓跋圭面前露怯!
因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當這句話說出的時候,拓跋圭臉上顯現出的是感同身受,而非可憐與同情!
“我敬佩永安的決斷與眼界,敬佩她能從那個位置直抵帝位,但我依然不想承認,我會輸給一個年紀不到我一半的人,我們這些被漢人稱為羌胡的異族,明明是看到漢人王朝無能,終于有了走入中原的機會,卻只能變成她的墊腳石!”
“所以你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肅清后方!”拓跋圭回得果斷,“而我可以先助你一臂之力,否則我們的結盟也不過是隨時可能破裂的東西。”
姚興眼神一動,“你要與我聯手攻破西涼、仇池等地……那麼你的后方呢?”
拓跋圭回答得從容:“我和你不一樣。我魏國地界上有一批并不算好用,但比我還不想認命的人,他們以前一邊向我投誠,一邊在背后偷偷罵我是蠻夷,現在卻不得不有錢的出錢,有人的出人,傾盡家財也要賭我勝利。天幕說,柔然的杰出領袖社侖會攻破敕勒部,統一漠北草原,正式創建柔然汗國,但現在,他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姚興即刻恍然:“像你上次派往關中的使者,就是這樣的人。”
“是!”拓跋圭沒有隱瞞的意思,也回答得斬釘截鐵。
北方世家以清河崔氏、范陽盧氏為代表,近來為他提供了一筆相當驚人的軍資,也讓拓跋圭忽然意識到,當永安舉起屠刀向著江 南的世家名門砍去的時候,她那邊的收獲又有多少。
真不怪永安想殺人啊,有些人只要稍微從指縫里漏出來一點東西,就足以讓人看到油水背后的那塊肥肉。
但很可惜,他的情況和永安不同。
永安可以昭告天下,自己雖然出身世家卻絕不和他們同流,可以將門閥子弟以謀逆罪名處死,用科舉選拔出來的賢才替代他們的位置,他卻需要先對這些人表現出友好的態度,甚至對他們委以重任,將安定后方的使命交到他們的手里。
起碼要在他贏下這場南北對峙后,再經過二十年的積累,他才有這個機會和對方撕破臉皮。
而現在,正如他向姚興所告知的那樣,他們是一群最好用,也最瘋狂的工具。
“那麼……”姚興的語氣趨于冷酷,或者說是公事公辦,“你與我聯手,平定我的后方,你想得到什么?”
拓跋圭背著手望向了緩緩自山后升起的朝陽,沉聲回道:“秦國本身,就是最好的回饋。不過你放心——”
他一聽姚興變得紊亂的呼吸,就意識到他在想些什么,立刻出言解釋:“我不是要你直接向我投降,把秦國合并到魏國之中,這種事情我是很想要促成,但你不會同意,反而會讓我們的結盟隨時破裂。我遠道而來,不是要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我是說,當秦國本身像是這局棋盤上的破綻時,也正是我們反攻的關鍵。”
姚興:“……說來聽聽。”
“我這話說得不中聽,但你別急著否認。”拓跋圭道,“恕我多嘴問一句,秦國現在遭遇的敵人,不只是仇池和涼國吧?”
姚興猶豫了一瞬,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對,連蜀中的那個譙縱,都敢領兵來犯。”
“這不就對了嗎?”拓跋圭拊掌而問,“那你說,永安會不會放任這樣的局面,給你以逐個反擊的機會,讓這個破綻還能有被填補的時候?”
“……不會。”
劉裕從函谷關方向發起的進攻,充其量只能叫做虛晃一招,屬于永安真正的殺招,必定還在后面!
被各方威逼的秦國與篩子無異,很有可能還會面對額外的威脅。
拓跋圭分析得很理智:“上一次我們選洛陽作為戰場,確實是失策了。洛陽百姓之心仍在南方,我們兩方還都是遠道而來,更比永安少了一份膽魄,才最終是那樣的結果,但如果,關中是這個扭轉局面的樞紐,是必要爭奪的跳板,也是必然要各方匯聚的戰場,你還會像先前一樣輸嗎?”
姚興的臉色變了又變。那個答案,竟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卻又擲地有聲:“不會!”
他知道拓跋圭的意思了。
拓跋圭支持秦國,可以不是為了得到秦國,卻是為了確保這塊最好的戰場、最好的誘餌沒有被后方的種種動亂所蠶食。
聯手肅清后方的情況下,魏國的精兵也能以更好的方式在關中以北的地方待命,隨時向秦國境內發起支持。
可這也意味著……
拓跋圭看似說著什么沒想讓秦國變成自己的東西,但只要姚興首肯這個計劃,秦國的上方便懸著一把隨時可以抽出的利刃,也隨時可以捅向他的腹心。
眼前的這位魏王拓跋圭明明比他還年輕不少,但說出這種算計之辭,真是比誰都要心態穩健!
“秦王怎麼看?”拓跋圭問道,打斷了姚興的沉思。
他依然波瀾不驚的神情,像是一張令人透不過氣來的巨網,死死地糾纏了上來。
“我其實只有兩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