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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們寫三份文書。”苻晏幾乎是在聽到這個問題的下一刻,就已給出了答案。
“一份,是向魏國的戰書,是出兵的檄文!魏軍增兵鄴城,或許不日之內就有行動,我們已來不及向陛下告知原委,等待答復后再有行動,必須先做決斷。”
“不錯!”劉裕擲地有聲,“洛陽為我大應的前線,也是距離鄴城最近的前哨,誰出兵還擊都不會比我們更快,如果我們不盡快采取行動,只會把先機交到敵軍手中。若讓他們先入兗豫,陛下經營洛陽、吸引流民歸附的目的,就被破壞大半了!我支持出兵的決定。”
既要出兵,還是等不及后方答復的發兵,自然需要一封號召洛陽百姓的檄文。
幸好有陛下曾告知他們的自行決斷之言,才讓他們膽敢在此時做出此等孤注一擲的決定。
在此刻,苻晏的整張臉,從眉心到下頜都顯得異常緊繃。
哪怕是劉裕的支持,也未能讓她有半分松弛。
自謝靈運所見,她握在桌案上的那只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仿佛在這只手的手心,還抓著一把已經出鞘的利劍。
她緩緩說道:“第二封,是告洛陽書。我們曾向洛陽百姓許諾,要讓此地順遂地完成今年的耕作,讓他們在分得土地后立足此間,這話絕不會食言,但調走洛陽守軍,再向八關之內征兵后,耕作的重擔就要落到其他人等的頭上,這件事務必陳說清楚。倘若魏軍自鄴城渡河南下,洛陽局勢必將有變,也請城中有志于從軍之人,為我大應而戰!”
謝靈運的手有一瞬的顫抖。他有些不太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寫好這樣的一篇告洛陽書,或許還是由苻長史來寫會更好。
但在對上她目光的那一刻,謝靈運又陡然意識到,她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說調度人手,周轉府庫,聯系荊州,安排種種庶務,已沒有多余的心力讓她能夠寫出這樣的一篇東西。
而謝靈運呢……
他已在洛陽數月,見證了這座城市內外的溝壑蔓延,像是一顆心臟重新有了一根根扎向主干的血管,怦然跳動了起來。
那這封文書,他寫得出來!
“第三封,是發往建康的奏表。”苻晏拍案而起,“告知陛下關中近況,請陛下放心,雖有妙音法師為我們拖住姚興,這洛陽的戍防也不會有半分松懈,絕不讓秦軍攻入函谷關。而應對魏軍南侵之事,我等必然竭盡所能,雖死無悔!”
“等等……”劉勃勃抬手打斷了她的話,“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哪里就至于到雖死無悔了!我們是倉促應戰,魏軍又何嘗不是倉促行動,他們也是被陛下穩健前行的腳步逼迫到這一步的。敵我之間的優劣勢還遠遠沒有區分出來。”
他咬牙,眼中的戰意擦亮了火花:“上一次,我敢奇襲鄴城,給他們一個教訓,這一次,我也不會在魏軍面前讓步半分!”
“好!”劉裕向劉勃勃道,“那麼此戰就由你我聯手出兵。我在函谷關處設立的關卡,就算我未親自留守此地,也能保此地十數日不失——”
苻晏鄭重地點頭:“若是這樣,我還接不了你的班,丟了洛陽的門戶,我向洛陽軍民請罪。”
謝靈運瞪大了眼睛,聽著眼前三人不僅在決定要出戰時,快得有些不可思議,就連決定由誰留守由誰出戰,也同樣快得可怕。
但好像,也正是這樣的配合,讓人把初聞戰事將起時的惶恐,都在一瞬間拋于腦后。
一封文書很快被送上了快馬,由信使向荊州,向更遠處的揚州建康送去,以圖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陛下的面前,等到真正的戰局表態。
一封文書則被謄抄了多次,貼在了八關之內數處城鎮的街頭,由官吏敲打著鑼鼓向軍民宣揚。
……
“阿娘,你抓疼我了。”
婦人猛地驚醒過來,松開了將女兒攬在身前的手,看向人群的目光卻仍舊有些發直,像是看到了什么于她而言難以理解的場面。
當即將開戰的“噩耗”傳遍洛陽,當招募兵卒入伍的通知擴散在人群中時,她看到的居然不是眾人避之不及、四下逃離的景象,而是紛紛聚集在了傳達消息的官吏面前,讓請戰的聲音頓時交織成了一片。
“覺得很奇怪嗎?”一個聲音像是看到了她臉上的疑惑,出聲問道。
婦人抬頭,就見面前站著的姑娘居然絞了頭發,又將余下的那些裹進了頭巾中,仿佛是為了讓行動更為利落。
她綁牢了頭巾,迎著婦人的視線答道:“洛陽若不全民皆兵,早被越過邙山來的魏軍給攻克了,去年我們沒丟了漢人的氣節,給了那一群賊黨迎頭痛擊,今年我們也照舊不會輕言放棄!”
“永安陛下和她的臣子在做些什么,我們都看到了,洛陽從此前的一片廢墟到今日景象,哪里只是讓將軍幫著挖水渠就能做到的……那我們又為何要怯戰而逃呢?”
要不是此次是魏軍南侵,甚至如這告洛陽書所說,是預備繞過洛陽,襲擊應朝后方,那邙山之上的諸多寶藏說不定還能發揮出一點作用呢。
婦人猶豫著開口:“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你們……這算是為永安陛下而戰嗎?”
“不完全是,”年輕的姑娘很快給出了答復,“因為我想,陛下也更希望聽到這個答案,我們是在為自己而戰!”
為了如去歲所醒悟的那樣,作為自己真正有家國歸屬的人而戰!
“一想到魏軍還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卻等來的是我們的全民備戰我就想笑。”
那姑娘剪短了頭發,丟掉了發髻,卻好像笑容里更多了一種鮮活的顏色,“你看,這就是洛陽歸心的意義。我們又往前走快一步了。”
她沖著婦人擺了擺手,便已向前走到了人群之中,站在了那應召募兵的隊伍當中,又淹沒在了逐漸聚集的人流里。
那婦人又怔怔地看了許久,竟不知自己為洛陽帶來這個消息是好是壞。
但當洛陽百姓膽敢接住命運挑戰的時候,這好壞如何,也只能由他們自己來評判,而不是那個帶來消息的人。
而另一面……
直到此地的募兵以人數充裕為由截止,那封百里加急的戰報,才出現在了王神愛的案頭。
來到了大應陛下的面前。
……
“洛陽急報?”
這四個字,足夠讓她在一瞬間提起了心弦。
她一把推開了案上劉義明和孫恩等人合作的軍校策劃,接過了那封軍報,快速地挑開了火漆封口,看向了其中的內容。
她也驀地瞳孔一震。
謝靈運初入官場之時所寫的文書,還有點過于刻板,追求詞匯優美,敘事通暢,可在這封急報中,已一改他早前的做派,如同一封最為合格的軍報一般,直接就將最為要害的事情擺在了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