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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前線折返,本該看到世家拼死求生,為他維系住后方的穩定,看到將領扶持年幼的繼承人穩坐平城,卻收到了李栗的死訊,河北的動亂,這是第二個打擊。”
“他以為自己是征戰十余年的梟雄,必不會被敵軍所欺騙,想反過來設置陷阱伏擊,卻反而自己變成了獵物,麾下兵馬死傷慘重,這是第三個打擊。”
“河東河內沿途,幾乎都是廢棄的城鎮,早無百姓居住,他以為自己應當順利撤離,前往鄴城合兵,卻被接連播報位置,晝夜不歇地逃亡,這是第四個打擊。”
她目光冷冽,似乎穿過眼前的輿圖,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我比他強,但如果把我放在他這個位置——”
這前半句,在穿越之前,王神愛一定說不出口。
她始終覺得,能夠留名于青史的人一定遠遠超過了普通人,尤其是那些相對英明的帝王將相。而她不一樣,她也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
可在此刻,當她已經經歷了此前的種種,見到了洛陽之戰中另外兩方比她還慢的反應,知道誰才能扛起天下的重負時,這句話突然變得沒有那麼難說出口。
只是陳述一個事實而已。
“如果我經歷了拓跋圭經歷的這些,我也心亂了,更何況是他!”
“我更愿意相信,他是選擇了一個自認安全的地方,暫時停了下來。”
但此刻,沒有地方對于拓跋圭來說是安全的。
他停下了腳步,也恰恰是給了他的敵人最好的機會。
王神愛揚鞭而指,果斷下達了軍令:“加速前進,我們要搶在拓跋圭的前面!”
是“前”,而不是落在他的后面,慢他一步!
……
“大王!”
拓跋圭猛地腦袋一沉,終于清醒了過來。
天邊太陽的方位變動,讓他心亂地意識到,他方才明明并不敢讓自己合眼睡過去,卻還是難以避免地瞌睡了過去,還睡了不短的時間。
他這一動,周圍看起來和雕塑一樣的部從,也接二連三地從地上跳起來了幾個,顯然也都和他的情況相同,一沾上了地面,就很想席地而臥,大夢一場。
這短暫的休眠,可能不僅沒能讓他們從疲憊當中恢復過來,反而讓他們對于趕路更多了一份抵觸,只想干脆睡到第二日。
但很可惜,他們現在不能這樣奢侈。
“……有追兵趕上來嗎?”拓跋圭揉著額角,站起身來,仍覺得有些頭重腳輕,像是午休睡過了頭又沒真正睡著,明明衣襟上的水漬都沒被陰干,現在喉嚨里又有了一種火灼的干疼。
幸好,他聽到的是一個讓他稍有心安的答案:“沒有。”
“好……好!”拓跋圭理順了呼吸。
可對上這一眾殘兵艱難起身的場面,他思慮再三,還是選擇下令道:“讓人分作兩班輪崗,休息到入夜,我們趁著夜色趕路。”
“大王——”
“算了,不差這點時間。”拓跋圭擺了擺手,示意士卒不再多問,且去頒布命令。自己則緩緩地重新貼著樹干坐下,仿佛是后知后覺地感覺到,身上中了兩箭的地方各有一陣陣的刺痛,讓他覺得呼吸吞咽又重新困難了起來。
他轉頭,就見一名親衛將傷藥送到了他的面前。
拓跋圭并未錯過他臉上的欲言又止。“你是想說我不該做出這個決定?”
親衛點頭。
拓跋圭卻只是嗤笑:“我又何嘗不知,在這里多停留一陣,就多危險一分,但你看,現在停下,局勢還會變得更糟嗎?”
“我是要去支持鄴城的,現在卻像是去那邊避禍的,甚至我都沒法確定,鄴城那邊的局面是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樣。”
親衛隨即瞧見,拓跋圭低下了頭來,唇角掛著自嘲的笑容。
“但凡我能贏她一次,我也不會這樣進退兩難!”
他話說到此,忽然一把抓住了親衛的衣領,顧不得這樣使勁的動作,有沒有讓傷口崩裂開來,只是近乎執拗地盯著眼前的人,像是在對他說,但更像是對自己說:“我剛才醒來,看到此地景象的時候,你知道我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嗎?我在想,我們人少,能走一條從共縣越過太行山的小路回到上黨,繞開所有追蹤的耳目,回到平城去。”
什么河北戰局什么河東伏兵,都可以當作沒瞧見,就這樣逃回去。
“但我又怕那條小路上也會忽然升起一盞明燈或者風箏,然后又有一處伏擊的兵力等著我,那才真叫完了!”
“我不甘心啊!”
所以他必須讓士卒再休息一陣,讓他自己混亂的思緒也重新冷靜下來,讓即將到來的夜色讓他找回先前的戰意。
他有如脫力一般松開了親衛:“你也去休息。”
親衛剛剛轉過身去,就聽到了一陣有如游魂夢囈一般的聲音:“等到了鄴城就好了。”
真的等到了鄴城就好了嗎?
親衛喃喃自問,卻得不到一個答案。
逃離劉裕的伏擊圈,好像完全沒有讓拓跋圭感覺到,他仍舊手握天命,不是那麼容易被人殺死的,反而讓他前所未有的精神低迷,曾經的斗志也和馬蹄一般磨損得厲害。
“噓——你還想繼續去勸諫不成!”他的同伴見他轉回頭,連忙把他給拉住了。
“你是不是忘了,咱們為什么能跟在大王身邊這麼多年?”
拓跋圭的獨斷專行,早在他年少之時便有了端倪,這幾年間也不見多少改變,他們只聽令行事,不去質疑大王的決定,才是最恰當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