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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關中易主
這都不能只用驚嚇來形容了!
支妙音該當慶幸,她親眼目睹過晉朝宮中的兄弟相斗,體驗過體察圣意如履薄冰,經歷過天幕險些要了她性命的危機,見證過永安陛下奪權的宮變,遠比天下間絕大多數人更為沉穩。
以至于在驚見姚興身死的這一刻,她竟然經過了數次深呼吸,終于讓自己恢復了平靜,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在快速檢閱過姚興的遺體和此地的其他箱子后,與慧果默契地退了出去,就像是什么事也沒有發生一樣。
可當兩人坐于禪室之中時,仍不免面面相覷,仍舊并未徹底從方才的驚變里緩過神來。
又過了有一會兒,才聽到慧果的聲音響起:“秦王……是正常死亡的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支妙音緩緩吐出了一口氣,答道,“他身體本來就不好,還經歷了一場刺殺,加重了病情,但不應該死得這麼快。”
“難道說……”慧果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想到了之前的姚崇被囚傳聞。
“不,我有另外的一個猜測。”
支妙音畢竟曾為姚興當過一段時間的心靈導師,對于姚興的情緒還算清楚。
再結合姚碩德讓人來說的這個遠遁之事,這個猜測也多了幾分可能。
“當一個人一直在試圖堅持的東西,被他不得不放棄,甚至是只能放棄的時候,身體尚好的人可能都撐不住,更何況是姚興這樣的情況。”
更具有嘲諷效果的是,對于永安來說,秦王不是像魏王一樣,需要她親自出兵征討的對象,而是一個可以安排到所有東西后面的、可以輕易摘取的戰利品。
姚興本就已經不知道關中的去路在何方了,又遭到了這樣的一份打擊,不崩潰都算是他心理素質好。
他也終究沒有選擇竭澤而漁,用關中的生靈來成就他的奮力一搏,也沒有選擇讓依然支持他的宗室與他一起走向末路,而是選擇了走,將關中拱手讓出。
但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固然放過了姚碩德和姚崇,卻將自己也終于推到了懸崖邊緣。
應該說,他死于自己的選擇。
……
“我猜得對嗎?”
坐在支妙音對面的姚崇沉默不語,只是眼眶發紅。
從被支妙音自車隊的一角請到馬車上來到此刻,他都像是仍舊丟了魂一般。按說被人揭穿,秦王姚興已死,大司馬姚崇從禁足轉為偷渡出境,姚碩德名為護送實為同行,姚崇早就應該把手中的劍抽出來,砍了對面的腦袋。
但近日他受到的刺激實在是太多了,多到他手中沉沉,遲遲沒有反應。
甚至在只能聽到車馬聲響的對視中,他目光遲緩地轉動了一下,竟像是將面前的人當作了傾訴的對象:“那你覺得,他會被后世如何評價呢?”
沒等支妙音回答,姚崇已經自己說了下去,像是陷入了回憶當中:“其實或許從一開始,真正的大秦天王不去打那場仗,沒有淝水之戰的潰敗,我們都會比現在過得更自在。人人都說苻堅對我父親有恩,但他兒子的死和我們沒有關系,憑什么要我們來承擔罪責?那我們只能反!”
“反到了最后,其實也沒有退路了,既然曾經的君主撞到了我們的手里,那就只能殺。他的后裔要為他報仇,我們也盡管應招。但我們都不知道,父親會一步步走到那個死胡同里,直到把一堆爛攤子丟給兄長。”
“他從來沒有接受過如何當好一個皇帝一個國君的教育,只能被一步步推著往前走。”
“那他為何不愿意因天幕而投降呢?”支妙音問道。
“輸了的皇帝,輸了的姓氏是沒有好結果的。這麼多年,我們見得太多了。他真的干成了父親沒做到的事情,為什么不敢試一試違逆天命呢?”姚崇苦笑,“可惜,永安終究是永安。”
他們嘗試過了,也失敗了,然后就成了圍城里的獵物。世道公允莫過于此。
不過好歹,姚興的遺體可以不必再困于關中,而是可以隨同他崇尚的佛教一起向西漂流。
或許,這對他來說,也算是一種安慰。
姚崇忽然抬頭,用終于聚焦的眼神看向了面前的人:“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后世會如何評價他呢?”
這個問題,姚興在做出那個讓出關中的決定時,可能已經不會在乎了,但姚崇覺得,他還是想要在乎一下。
支妙音沒有猶豫地答道:“我想這取決于,關中是如何交到應朝手中的。”
姚崇當即反問:“還能怎麼交?我不信應軍能把童謠傳入關中,卻沒這個本事盡快發現關中的異動。秦國的大王和股肱將才都已撤出關中,潼關守備幾近于無,若是這樣的情況下,那位永安陛下還要玩緩兵之計,那她也配不上這千古明君之稱!”
支妙音搖了搖頭:“但應軍不會知道,秦王是在關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氣,也不會知道他是因何做出了抉擇,只會知道他當了逃兵。關中的秦國貴族中若有人能僥幸被應朝招安,會協助應朝書寫羌族的歷史,那麼之前為了民望而盤剝他們的秦王,就是一個反復無常的丑角!”
“你!”姚崇猛地瞪大了眼睛,淩厲的眼神中殺機頓現,卻又在支妙音平靜如水的目光中敗下了陣來。
支妙音:“我在實話實說。我敬佩秦王沒在最后時刻發瘋,不管他是被名聲這個東西困住了也好,是被永安對比著不敢這麼做,還是一直反復規勸自己不能學自己的父親起到了效果,又或者是他恰好沒活到那個失控的年紀,他起碼對得起關中。但后世如何評價,與他們看到了什么休戚相關。”
這就是她的答案,也是她的推波助瀾。
與他們看到了什么休戚相關……
是這樣嗎?
姚崇攥緊了自己的拳頭,因攥得太緊,甚至被指尖抵住的掌心都傳來了一陣刺痛。他臉上的顏色接連幻變,突然變成了一記重錘,砸在了車中的桌案上,“停車!”
姚碩德一勒韁繩,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了一跳,就見姚崇跳下了馬車,還來不及出聲,就見他已搶過了一匹駿馬,一聲清喝,便有數名護衛聚集在了他的身側。
“你這是要做什么!”姚碩德驚聲怒喝,“別忘了大王臨走之前……”
“我當然知道,我沒忘!”姚崇面色慘淡,卻又在眼底跳動著一縷火光,迎上了姚碩德的目光,“我就是沒忘,才覺得我應該再為他做點事情。”
他咬著牙,艱難地吐出了一句話:“王叔,你走吧,我回關中——再做一件事情!”
“你……”
姚崇沒顧得上姚碩德還要和他說的話,已調轉馬頭,停在了支妙音的車前,也正見支妙音推開了車窗向他望來。
面對著這張依然無懈可擊的面容,他終于長嘆一聲:“法師,雖然王兄覺得你沒問題,但我依然覺得,我那天沒有聽錯話。你來得太巧,提出的建議也太契合那一位的利益了,但事已至此,我不想計較這麼多,反而給關中招來禍患,也破壞了王兄的遺愿。我只有一句話想要問你——”
他抬眸,目光希冀:“你能否,看在我王兄尊你為國師的份上,將他護送至天竺安葬,也算全了他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