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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的翟羽盯著秦嫣的臉,無論翟容如何挾制她,她始終板著一張小臉,無喜亦無怒。
看著如此一張神情略有特異的面容,翟羽心中似有什么微微一撞,身邊的熱鬧喜慶頓時都與他無關了:“摩尼奴,血修羅……面僵直……”
他長久地看著那個女孩子。抿一抿雙唇,思忖了一會兒。下定決心似的,長長食指在檀木胡椅扶手上輕輕擊了兩擊,朝成叔招一下手指。那灰發健仆便腳步輕捷地走到他身邊,翟羽低聲吩咐了幾句。
見成叔走向“蔡玉班”所在之處,翟家主便風度儒雅地站了起來。
他一站起來,眾人的嘈雜就開始慢慢退潮了。
翟家主袍袖一展,眾人立時靜音。翟家主說午后已至,相邀各位上寺外車馬,去翟府上飲宴。貴親、族眾們站起離席,由奴子們趨步上前,帶路引著他們去各自的車駕、馬匹處。女子們也戴起冪籬,或坐車,或騎馬往翟府而去。
敦煌屬邊城,商旅眾多,各國胡雜,宵禁制度、里坊制度尤為嚴謹。他們一般都在晌午飲宴,至天微黑回各自府邸。若是族親好友,則往往留宿府中,徹夜飲酒,醉臥客房。
翟家主安排完客人,徐徐走到戲臺下,來見一見這個“面僵直”的無名少女。
秦嫣迫不及待地掙脫出翟容的鐵鉗之爪,看到翟家主來到戲臺下,抱著琵琶打算行禮。
翟容將侄兒放在地上,軼兒叫著“阿父”,邁動胖腿走到翟羽身邊。翟羽便將他抱起來,看來軼兒平日甚受其父寵愛,熟練地環住父親的脖子,軟嫩的臉蛋便貼在了翟家主的胸前。
秦嫣望著翟羽。
此時,這個男人沒了方才審視眾人、調控全場的威嚴,看著自己稚兒微笑的面容令她產生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秦嫣雙目一瞬不瞬地看著翟家主的模樣。
翟家主撫拍了軼兒一會兒,問了他幾句臺上跳舞感覺如何?軼兒絮絮跟父親說了幾句。翟羽便將軼兒交給隨跟上來的乳娘。微微仰頭,目光注視著臺上手持琵琶的秦嫣。秦嫣覺得他對她有話要說,便走過去,低低曲起膝蓋,恭敬行禮。
“花蕊娘子,”翟羽對著秦嫣,道,“翟某,可否相請姑娘入府三日,為我演奏?”
他此言一出,連正要從舞臺上躍下平地的翟容也頗感訝然,停下腳步掃視自己的兄長。
秦嫣心中緊縮,翟容本說明日來找她,已經令她頭痛難言。若是留下來,還不是任翟容魚肉了?況且,絲蕊墜樓之事還不分明,她還想跟著回去問問,究竟是如何出了什么事情?
翟容負手立到秦嫣身邊,秦嫣膽怯地看一眼他的身影。她只得認命,向翟家主再度施禮:“謝過翟家主盛情相邀,奴婢從命。請容奴婢跟班主說下。”
翟羽轉身,帶著一群人去自己的馬匹、車駕處。
成叔領著一名仆婦出來,跟秦嫣介紹,這是管十一娘,讓她帶著秦嫣去坐馬車。其他婢婦、奴子們都是要步行回府的。她是客人,家主特意關照讓她隨車入府,再讓管十一娘帶她洗沐吃些點心,安排好她的住宿,讓她休息一下。
翟容心滿意足。
這只大狐貍知道,絨兔兒今晚被自家大哥捉到籠子里了。他可以挑個閑空的時候慢慢撩撥、細細拷問。明明頗有些身手,大澤邊竟然敢瞞騙于他,這樣的丫頭實在要拽出她的底細來,查剝個通透!
他整一下衣袍,跳下舞臺步履悠閑地揚長而去。
第8章 青蓮
翟府的“郁遠堂”上,金銀平脫的髹漆平林鹿群屏風相間隔,分賓主合圍共食,約有二十桌。半尺高的案桌上,擺放著大食產的銀彩繪鎏金果盤、金酒具,鑲嵌著拇指大的紅瑪瑙。
奴子們彎腰來往穿梭,送上來自西域和中原各處的名貴菜肴。身著重石青色七破間裙的內苑婢侍為各位族親貴客,或素手破果皮、或以銀制小槌打開駱駝骨髓,或以尖細的烏檀木著挑去產自寒湖的鮮魚背刺……
眾人在席間,向著翟家兩位郎主和小郎君不時敬酒。
從桐子街請來的“席糾”娘子們打扮得雍容華貴,齊胸煙羅裙上只以薄紗輕覆,玉臂淺露,雪胸隱約。美人妙語如珠,出口成詩,逗笑得滿場客人,觥籌碰撞、語笑燕然。
廳堂沒有門,兩面錦緞帷幕以涂金青鳥紋銅鉤挽起。朝向庭院的一面,有翟家私養樂班在奏樂助興。幾個本族年輕人耐不住“骰盤令”的拘謹,早早就開始行起擊鼓傳花一般的“拋打令”,彩球落到誰手中,就要起身在庭院里隨著樂班的琴聲來一段舞蹈。
一番酒喝到日落時分,夕陽返照屏風,便開始有人告辭。搖曳著五彩綢帶的香車寶馬,載著河西貴人們,在熏熏酒意中走出了翟府。翟容親到門口送人。
翟家主則留在“郁遠堂”內招呼族中親朋。
此時已經令下人將先前的宴席撤走,重新換了燙過的越州淺色酒具、茶碗、豆盞,重新擺過席位。還為族中老人們傳了靠胳膊的憑兒和塞在腰下的軟枕,讓族中親眾可以放松一些隨意趺坐。
留下來的都是族中近親,是要在翟府過夜的。這樣的酒席通常要飲至深夜。女眷們不勝酒力,在婢侍的攙扶下,去后宅客房更衣洗沐了。
翟容送完賓客回到“郁遠堂上”,聽到如此對話。
“……翟家主,二郎主已近冠歲,可要留意起親事來。”一名族老道。唐國戰亂剛結束,圣上提倡男子二十弱冠前而婚,翟容十七歲定個親也是應當在考慮之中的。
翟羽道:“舍弟去歲在長安‘太極宮’被皇上親敕為皇家近衛,此事就不當著急了。”
男子作官則要為政務、軍務奔波忙碌,三十娶妻的都有。當然,侍妾可以早早就納。例如,他與宜郎的父親翟云誠便是如此,二十三歲從軍前,家中有一侍妾生下了翟羽。直到三十多歲才娶了華陰的楊氏女為正妻,有了翟容。
那族老驚喜地張大眼睛:“二郎主入仕了?”翟羽道:“二郎要多奉侍圣上,待多些功勞在身上,以后為官能有‘上資’之選,會更有前途。”唐國論功行賞之時,同樣的軍功,依照出身不同而分“上中下”三資,各有高低。
少傾,有人拈須而笑:“如此甚好,待二郎主年過弱冠,這族中又可以出一個做官的家主了。”
翟羽微笑。
的確,宜郎才是翟家長房嫡孫。翟羽只是侍妾所生的庶出長子。
當年他們父親去世之時,宜郎只有六歲,因吐谷渾趁中原隋唐更迭之亂入侵敦煌,翟家族眾迫于無奈才推舉他暫代家主,說好等翟容行過成人禮之后,便將家主之位讓出來。翟羽接了圣上的差遣,做了河西密諜頭目,身上只能捐個散官。從表面看,是個沒什么官身的散人。做這個翟氏家主,顯得越發名不正言不順了。
翟容看族中之人又在仗著年紀大、輩分高,對他大哥口無遮攔。這就是他不喜回敦煌的原因。若沒有他在,大哥自然能將一切鎮得好好的,他一回來,大哥的位置就微妙了。
翟容桌下握一把翟羽的手腕。翟羽明白兄弟要替自己打抱不平,反手拍拍他的手臂,微微搖頭,示意無妨,莫要出頭。以他如今在翟家、在敦煌的地位,已經不在乎這幾句閑話了。
這些話,族老們本來就是說給翟容聽的。讓他知道,這翟家不是他大哥的。平日里根本不敢提。
翟容便當他們是山風吹過,拿起葵瓣白瓷盞敬自己兄長酒:“哥,今日費心了。敬你!”翟羽抬手回他的酒。
翟家族老敢如此大膽唐突的緣由,翟羽出身不好是一件,更要緊的一件則是他的妻室令族人不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