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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秦嫣做出下定決心、和盤托出的模樣,“他、他將我逼出南云山!我好不容易趁驅逐東圖桑,圣人大赦天下浮浪人,拿到了這份‘花蕊’的公驗。如今有了安定的日子。我要去殺什么人?這世間什么人值得我去動手?”
翟容問:“南云山……圖霍爾?你是誰?”
秦嫣挪出坐席,膝行至翟容正面,低低拜伏。翟容將她扶住:“不須行禮,你說給我聽。”
秦嫣點頭,開始“移花接木”,將南云山的那件慘案緩緩說給他聽。
秦嫣曾經去南云山執行過任務,對于南云山的狀況十分了解。
南云山是個響馬山寨,幽若云是南云山十三鷹的幽九州之女。去年在一次搶劫駝隊中,結識了一名出家之人,法名慧徹。她一見傾心,那出家人一心禮佛西行,不愿接受幽若云。
幽若云要等待他回心轉意,便將他囚禁在南云山自己的山洞里,日日相待。半年里,因幽若云心軟,那出家人兩次獲得機會,逃出南云山。最后依然被幽若云帶了回來。
南云山的老三圖霍爾,覬覦幽九州的秘藏財寶許久。因那慧徹在潛逃之時,與外邦有所聯系。圖霍爾便以幽若云通叛之嫌疑,鼓動南云山其他人馬,血洗了幽九州的山洞。
幽九州和手下一百多人拼死相斗,被亂箭射死,無辜的慧徹也在混戰中命喪刀下。幽若云獨自一人逃出南云山,不見了蹤影。
那幽若云比秦嫣年長一歲多,秦嫣自從被翟容看破武功,便開始想,哪一個身份可以符合如今的她。既會一些武藝,年齡相仿,又有隱埋過往身份,入唐國的理由。細想來,幽若云正好都符合。而南云山距離遠在高昌西側,翟容也不可能去找圖霍爾認證。
秦嫣將戲做完,便低眉垂眸,盡了人事便還須聽其天命。她等待,看他是否信任她。
她運氣很好,因為翟容進來時,恰好看到了她避人哭泣的模樣。他這種外冷內熱的兒郎子,很見不得弱女子流淚,更何況還是如此獨自偷偷飲涕,這是悲傷到極處了罷?
翟容想起方才她盛裝而泣的情景。
如此紅妝落淚,的確像是想起逝去的情郎而悲慟的模樣。他再多疑,也被秦嫣那幾顆真情淚珠,惹得不由先信了她幾分。
他說:“你逃出來這些日子,一定很艱難。”
幽若云逃出來后,哭到血淚俱干。秦嫣一字一句將幽若云的話復述給翟容:“是慧徹救了我,我會珍重自己。雖然我知道,哪怕我是螻蟻、是草芥,他也會伸手救我。”
翟容說:“那慧徹僧……”他搖頭,“你做的這件事情實在是太蠢了。你白白壞了他的性命。”
秦嫣依然模仿幽若云,輕輕合上雙手,容色端莊地告訴翟容:“他不曾怪我。他只愿我能隱姓埋名,過上平靜的日子就好。”
合掌之時,秦嫣想到了長清哥哥。
他站在戈壁灰黃的山崖下,雙手合十向她送行的模樣。他的短發在陽光下染著塵土的淡暈,一身陳舊潔凈的僧衣在風中無聲飄動。
翟容觀其神色姿態,寶相內蘊,這的確是個與佛家弟子相處甚深的少女。
他的目光難得變得柔和了,輕聲安慰她:“我明白了,你別太難過了。”看著她睫毛濡濕,眼圈粉融,想到她小小年紀痛失父親與情郎,有心哄她高興一些,道:“我帶你去看件有趣的東西,你去不去?”
管十一娘子提著食盒走進來,正聽到這句話。
看到自家二郎主柔聲曼語,又見女孩子低頭,粉頸纖弱的模樣,心中微有吃驚:二郎主回來之前,翟家主特地吩咐成叔去奴場買了好幾個絕色的丫頭來。說是二郎主也半大不小了,若有他喜歡的就納個妾,暖個床開開竅。免得毛手毛腳不通款曲,待到娶正妻之時有沖撞。
二郎主回府好幾天,從不見他正眼覷過那幾個姑娘,寧愿蹲在后院跟一只四腳畜生玩。他嫡母家,華陰楊氏的表兄楊召,最是風流愛耍,幾次要帶這表弟去“云水一品居”結識艷姬,都被翟容推辭了。
成叔擔憂翟家人丁單薄,翟家主是不打算再納妾生子了,一個軼兒已經讓族人做足了文章。眾人將希翼都放在翟容身上。成叔跟她提這事兒時,管娘子勸慰成叔,男孩子晚通人事一些也是有的,二郎主又是常年閉塞學藝,慢慢籌劃。
此時,二郎主卻正對著這個小樂師低聲慢語,頗有呵護之色。
管十一娘頓生一種自家傻兒子要被來路不明的狐貍精拐走的錯覺,食盒往兩人中間一頓:“二郎主外邊酒席肯定是吃飽了,不如外面逛逛。小娘子不曾吃飯。”
翟容身子都沒挪,笑對管娘子道:“十一娘,你給她什么好吃的?”說著便去掀那食盒蓋。秦嫣也餓了許久,上場前不得好好用日膳。一時竟忘了跟管娘子打招呼,只顧目不轉睛地看著翟容掀食盒。
管十一娘子瞧著一肚子氣:這不但是只狐貍精,還是一只貪吃沒禮數的狐貍精!
第11章 雪奴
秦嫣看著這只黑漆打底的密陀彩食盒,分為三層,花紋細密卷曲。打開來最上一層有三個碟子。上面的菜她一個也不認識。
一張碟子上是切成六片,擺成金盞花型的蒸餅,上面撒了一層金色的小顆粒。翟容指給她:“這叫‘金粟平’,你嘗一塊。”秦嫣夾了一塊,那顆顆金粒在口中爆開漿汁,鮮美無比。秦嫣問他:“這金色顆粒是什么?”
翟容想讓她猜一猜。
說時遲那時快,管十一娘重重在兩人之間一拍那案桌:“這是魚子!西海寒水的大魚子!”翟容和秦嫣齊齊嚇了一跳。
秦嫣發現冷落了管娘子,臉上發紅:“多謝娘子送飯。”
翟容看秦嫣窘迫地不敢吃飯了,對管娘子道:“十一娘,我陪她吃飯就是了。你先歇息去。”
陪?!你咋不直接喂飯給她吃?管十一娘恨不能仰天長嘯:“奴下還要等著拿食盒回庖房。”
翟容說:“我等會兒順路送過去。你先歇息去吧。”
管十一娘冷然以對,氣呼呼退出了屋子。
翟容給秦嫣把另兩層食盒都打開,下面一層是白米和粟米并蒸的米飯,還有一碗用湯模子印成雙錢狀的‘漢宮棋’面片。秦嫣將尖尖的烏牙著指向另一張碟子里的豬肉丸子“西江料”。
翟容則拈起糯米粉混著酒釀、蜂蜜揉成薄片,晾干油炸的“見風消”零嘴兒,松松脆脆的吃了好幾片。
自入了敦煌,秦嫣難得吃肉。也就大澤邊被翟容喂了幾串烤肉而已。此刻吃著這些飯菜,覺得分外鮮美。
吃了丸子之后又被那一碟子六個的小餃子給吸引了,各色不同的皮子,形狀又捏摺得很是可愛,不覺多看了幾眼。
翟容直接從里面拿走一個綠色的小餃子,道:“梅子餃子,我最喜歡的。”
秦嫣吃了好幾日唐國的飯菜,也不如今日這里的菜好吃。平民食物之粗糙,與這種豪奢家庭的食物,實在不是一個世間之物。她本以“欲擒故縱”之計,吃得盡量嫻靜一些,免得自己吃相難看,招翟容恥笑。眼見著翟容在漫不經心蠶食掉她的美餐,心中幽憤不已。她連忙換了戰術,目光如閃電,下箸如暴雨,風卷殘云一般將個食盒里的盤盤碟碟迅速吃了個精光。
翟容看得雙目睜圓,終于體會到,大澤邊姑娘偷吃那些肉串,實在是口下留情了又留情。她剛為了父親和情郎哭過,又能如此好胃口……真是身心強健啊!
抹盡油嘴,秦嫣將食盒收拾好:“二郎主你知道庖房在哪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