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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靜!”漱玉真人一聲令下,再無二話。她對裴舅爺道,“既然白師弟要你走,你走就是。我且待看看,究竟誰心中有鬼。”
白翎將劍一揚,劃出血痕。裴舅爺不情不愿地邁步,倒像在拖延時間。
白翎笑道:“快裝不下去的是你吧,裴舅爺?還拖拖拉拉做什么,等我們去給你外甥女收尸嗎?”
“你胡說什么!聲兒她、又關她什么事?葉瑯已經沒了,聲兒還能有什么危險?你等著,她肯定馬上就到,她會給我撐腰的,你個游手好閑的廢物!”
裴舅爺罵罵咧咧,聽得白翎笑容更盛。
他說:“好好好,果然露出了馬腳。喂大叔,你從哪聽說的我是個廢物啊?我才來你們家幾天,難道那幾位閑話說到你跟前去了?”
他余光一掃,看過駕鶴一脈的師弟師妹們。漱玉真人道:“在下以手中劍起誓,絕無此事。”
裴舅爺愣了下,說:“我外甥要進你家門,我自然會去打聽!馮力士出自霽青道場,我托他打聽的,有什么問題嗎?”
“沒問題,畢竟是我名聲響亮嘛。不過漱玉真人給了你寶旗,師兄他給裴家主的鈴鐺也到了你手里,你是完全不擔心裴聲遇害啊?換句話說,裴舅爺,你老實告訴我。”
白翎的手緩緩上擺,劍尖從咽喉滑到下頷,迫使眼前人把頭抬高,露出驚慌失措的臉。
他笑吟吟地問:“你知道怨靈一定會來殺你,因為他要為姐姐葉琳報仇,對吧?你腳下的七重法陣是誰畫的,嗯?難道是你自學成才?騙鬼的三名死者,到頭來,死的只有葉琳一人!劉大師保著你,我們也幫你除掉了怨靈,還有那個馮力士——”
白翎一怔,電光石火間想通一切,驀地轉向其他人道:“糟了,快回裴聲住的主樓,她有危險!”
第8章 八、花香
眾人御劍趕回主樓,裴舅爺被吊在半空,鬼吼鬼叫了一路。
白翎待在師兄的袖子里,心亂如麻。一面擔心裴聲已經遭遇了不測,一面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裴響為何會給葉瑯擋劍。
雖說事態逐漸明朗,白翎基本斷定,一切是裴舅爺在幕后搗鬼,但站在裴響的角度,他怎么知道葉瑯是無辜的呢?甚至去舍命相救。
怨靈會保有執念,甚至感應出故人的存在,導致許多凡人對其心軟,總以為是逝者的化身。
但修士們明白,即便怨靈有再多冤屈,也不該留在世上。他們多留一刻,怨氣就多一分,殘害無辜之人以泄憤的怨靈更是不在少數,堪稱百害而無一利。
在修真界,目前的處理方法主要有三種:一是感化,送其往生;二是超渡,也就是強行感化;三是鎮壓,如諸葛悟那般,一劍誅滅。
個別怨靈執念深重,可以從其表現斷其冤屈。不過諸葛悟顯然不在意裴家的水下暗涌,留到現在,只是給白翎機會看好戲罷了。
來不及讓白翎深思,轉眼已至主樓。三層漸進式的建筑恍若天宮,被高達數丈的白流蘇樹簇擁。
月夜花開正盛,如雪浪托舉著裴聲所居的館閣。那是裴府的最高點,足以俯瞰整座洛東城。
白翎迅速落地,目之所及,竟是一片破敗——繡有祖輩事跡的屏風東倒西歪,窗紗大片撕爛,滿地是碎裂的瓷片。白流蘇花隨處可見,被碾成馥郁的花泥。
顯然,有個力大無窮之人先一步到此,掘地三尺地搜尋。白翎心一緊,聽得漱玉真人輕呼:“她在那兒!”
幾人齊齊抬頭,只見用于觀景的塔樓上,隱約有一道人影。她袍袖翻飛,正是裴聲,被藏匿在暗影中的某人逼得步步后退,眼看要跌下高樓!
白翎快步奔去,然而晚了。夜色中爆發一道明光,暗處的殺手發動了殺招。
裴聲無路可退,幾件壓箱底的法寶都被打成了渣滓。不料在劍光落下之際,她身邊的空氣忽然發生了扭曲。
一陣云煙騰起,環繞在裴聲周圍。仿佛是她的護身符,替她抗下此劍。
白翎松了口氣,正想丟個定身訣擒拿殺手,不料殺手在出招的剎那便已潛逃,估計沒想到裴聲還有后手,提前消散在夜色中。
眾人足尖輕點,紛紛躍上塔樓。
一輪明月近在咫尺,將磚地映得雪亮。白流蘇花開得更盛了,在月下若一片汪洋。
“噗通”一聲,被拴著的裴舅爺滾落在地,一路摔到裴聲面前。裴聲單手按著肩頭,指縫溢出血色,雙眼卻如兩點冷火,面帶微笑。
她垂目看著中年男人,聽他嚎啕道:“聲兒!幸好你沒出事,幸好你沒事啊——見鬼的展月一脈,全是江湖騙子,千萬不能讓響兒拜入他們門下!那個姓白的混蛋,竟然污蔑我害死琳兒——”
裴聲冷笑道:“污蔑?舅舅,你猜剛才是誰要殺我?是馮力士!你不是說他死了嗎,難道他詐尸了?還做賊心虛地易了容,可他的拳法招式,我一清二楚!”
裴舅爺爬起來,滿面驚詫。
他反問道:“怎么會是老馮?不對,聲兒,你沒看錯嗎?不是我說他死了的啊,你明明親眼所見,他屋里滿墻是血、地上還有本命兵刃。修士若非身死,怎會落下武器?再說了,他一個用拳頭打架的,武器是一雙指虎,可不是剛才的劍哪。”
“但替他收殮遺物的是你,物歸原主,并非難事。至于用劍,自然是為了隱匿身份,好讓你抵賴。”
裴聲看向幾名仙家人,淡聲說:“讓諸位仙長見笑了。不過,托你們的福,終于讓我等到今天。舅舅,我請人驗過,馮力士屋里的確實是人血。不過一定是他的血嗎?你把他慘死的消息傳得舉城皆知,當天便嚇跑了兩個伙計,不知所蹤。他們二人中,是否有一個替死鬼呢?”
裴聲受了輕傷,緩步活動身軀。她繞著裴舅爺慢行,將事情的另一面娓娓道來:
“馮力士要殺凡人,易如反掌。借尸首放血,再將其丟在劉大師房中。縱火之后,根本辨不出焦尸的身份,一具尸體,讓兩人金蟬脫殼,到頭來只苦了我的阿姐,她用于祝禱的香料中,被摻入劇毒!”
“不、不是這樣的——聲兒,你怎能全憑臆想說話?一派子虛烏有!”
裴舅爺見她并無實際證據,當即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道:“你要是早有疑慮,就該攤開來說,何必等到現在,往我頭上潑臟水?你娘在天上看著我們呢,你這樣空口白牙地誣陷我,對得起她嗎?”
裴聲聽他提起母親,又悲又怒,一口淤血涌上喉頭,說不出話。
裴舅爺也扶墻站起,向在場的修士們作揖:“家丑不可外揚,實在讓仙長們看笑話了。都怪我溺愛長姐的遺孤,對聲兒姐弟歷來是有求必應,現在卻被反咬一口!響兒即將拜入仙門,我這個做舅舅的資歷老些,伙計們更擁戴我,但我從無二心啊。聲兒竟然……唉,怪我,都怪我!我對不起長姐的在天之靈!”
他老淚縱橫,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駕鶴一脈的弟子看不過眼,勸道:“想來此事有些誤會,不如大家各自坐下來,好好談談……”
然而一道清凌凌的嗓音響起,說:“你確實對不起裴夫人的在天之靈。”
剎那安靜,所有人看向聲音的來源。
白衣青年站在人群最后,在一眾碧衣之間,他是融入月光的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