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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靠近地底，幾人愈感到一陣陣的心悸。

確切地說不止心臟在悸動，而是全身都被不知名的力量震懾了。靈脈突突直跳，靈氣鼓噪，幾人互相對視，不過在全然漆黑的地底，根本看不見彼此。

死一般的寂靜蔓延開來，與之同在的，是生命的凄清。白翎明明附身在一條緞帶上，卻感到由衷的敬畏，好像即將觸碰到這個世界的邊緣。

經(jīng)歷了長達一刻鐘的下落后，白翎輕呼道：“光！”

一點若有若無的光芒籠罩在地盡頭，幾人精神一振，加速俯沖下去。經(jīng)過短暫的漆黑，洋洋輝光驟然填滿了視野——

他們聽見了水聲。

是無窮盡的液滴流轉(zhuǎn)，在這片地心世界。河流竟然浮在空中，像是有透明的河床，承載千絲萬縷的水流運動。

五個人一齊來到了目的地，浩瀚的光明淹沒了他們。白翎全然不曾料到，魔域的地下，藏著另一個“太陽”！

他的第一反應(yīng)，是見到了當(dāng)年被射落之金烏的尸體——但逝去的神鳥已然熄滅，被掩埋在歲月的煙塵中。

他們身前百丈遠，卻是一輪黑白相生、兩極輪轉(zhuǎn)的光球。潔凈的白色隱含金光，孕育出霞云燦燦的河源——三色靈泉從中涌出，傾瀉而下，千道河川南去不回頭。

黑色那邊則如極夜，吞噬了一切光亮，流淌著深邃的銀輝。無數(shù)地下河從上方的懸崖涌出，若絲線匯入紡錘，收歸光球之中。

他們見到了大地的心臟。

白翎久久眺望著遠處的光核，別無所想，只在這瞬間若有所悟，猜出了修真界的運轉(zhuǎn)至理。

靈氣和魔氣，實則同源，甚至同生。

他無法與同伴們解釋，靈氣好比新血，魔氣則是舊血，在世間寓于水源，于是有了人界的靈泉、魔域的血河。

這兩種水，實為一種，它們在地上或地下流動，就好似血液在人的經(jīng)絡(luò)里循環(huán)。當(dāng)其運轉(zhuǎn)周天之際，流經(jīng)人界時靈氣尚濃，釋放著勃勃生機；流到魔界則力有不逮，漸漸被死意浸染。

但只要回到了陽關(guān)，陰陽交界，由死向生，血河變回靈泉，再度隨天下水周游天下。

五人皆不語，或許已達成了共識。

魔域和人界對立，可是看著眼前的壯麗景象，誰也無法否認(rèn)，萬物一體。

當(dāng)年的斬月仙師，恐怕正是由此景了悟，放棄了將魔族斬草除根的宏愿，轉(zhuǎn)而布下秘境，以保雙方相安無事。

思及此，白翎招呼道：“老祖……我們要去找老祖的陰陽契！醒一醒各位，醒一醒！”

他一語驚醒夢中人，大伙兒皆從無窮的震撼抽身，談?wù)撈疬@個迫在眉睫、但令他們毫無頭緒的問題。

田漪好奇道：“老祖平白無故，為什么會簽陰陽契？我記得那不是什么好東西啊。生死高利貸，對吧？”

“對。”白翎對唐棠解釋道，“你可能沒聽說過這玩意兒。簽了陰陽契，死后沒法轉(zhuǎn)生，還要給契約的對象做牛做馬。通常是生前走投無路了才會簽，不然死了在地下……挺不好受的。”

他說到此處，想起被合謀陷害、以致于地下拉磨十九年的裴夫人，也就是裴響的母親，硬是把話轉(zhuǎn)了個彎，說辭也一反常態(tài)的溫和。

好在唐棠一點就透，也露出奇怪的表情，打手勢問：那老祖為什么簽？是他發(fā)跡之前簽的嗎？

裴響淡淡道：“或許是遭人暗算?！?

徐景同樣經(jīng)歷了裴家舊案，卻沒經(jīng)歷舊河郡往事，小聲說：“什么人能暗算老祖……”

白翎無奈道：“不糾結(jié)了。怎么說各位，分頭去找？”

他們經(jīng)歷千辛萬苦，終于到達了此地，眼看勝利在望，饒是白翎也不禁生出了少許急切。

然而，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前方冉冉浮現(xiàn)，令他話音頓消。

那是一個馬褂少年，腦后蓄一截小辮，臉上戴一副瞎子黑鏡兒。他仍盤腿坐在白玉板上，從天而降，雙手不住地鼓掌。

“好啊，好！孩兒們叫老夫好等，總算是等到了！哈哈哈哈——”

是非充斥著稚氣的清秀面龐上，洋溢著與外表截然不同的老謀深算之氣。數(shù)枚精巧的陀螺在他指間飛旋，連接著無數(shù)根命線，昭示著不知何人的命運。

在他身后，血河飛瀑騰騰，殺出萬千魔軍。是非的玉板四角皆有香爐，從中冒出滾滾烏云，托在每一名魔物腳下，助他們飛在高空。

這卻不是最令白翎幾人感到不妙的。

真正讓他們凝重的是，魔軍們簇?fù)淼膬蓚€龐然大物——左側(cè)的鐵盾環(huán)護，白胖的肥肉像是在流動；右側(cè)的尸童隨行，蓬草披風(fēng)下藏著密密麻麻的手。

白翎輕嘆道：“我明白了?！?

幾人皆看向他，他說：“射日和折仙兩個魔尊，早就被借骨魔尊借骨，煉就了兩尊分身。如果把全身骨頭拆走，可以復(fù)刻出七成功力，想必以他們的修為，多煉一身皮囊也不難。所以，我們之前擊敗的——只是魔尊的分身而已！”

第176章 一百七十六、危局

是非張開雙臂，享受著魔軍從上下四方傾巢而出的感覺。

他道：“說來還要多謝你們，幾個拖油瓶一起行動。要不是有修為比我低的，還真難算到此處啊——魔域竟藏著如此寶地，不幸？幸邪？哈哈哈哈哈！”

清亮的狂笑聲在地下回響，然而聲音未落，地窟的穹頂連片崩塌，無數(shù)碎骨如暴雨傾盆，一股腦地傾瀉在群魔頭上。

他們被骨山壓頂，攻勢暫緩。

是非愕然抬首，只見一襲熟悉的紫衣背負(fù)劍輪，御火而降。在看清來人面目的瞬間，是非的額角便青筋直跳，顧憐也未辜負(fù)他的膈應(yīng)，昂然道：“小不死的東西，我就知道你喜歡守株待兔！”

他若罵“老不死的”，或許是非還好受些。偏偏熟悉的人知道刀捅哪兒最疼，顧憐罵“小不死的”，切切實實扎是非的心窩了。

他因為功法限制，返老還童，再修煉就會變成呀呀學(xué)語的嬰兒；可是不修煉的話，是非又算不出修為高于自己的人——比如此時的顧憐，后來者居上，明明是他的小輩，境界卻比他高。

是非咬牙笑道：“我不與失怙的幼子計較?？丛谡乖路萆希咀鹱詈蠼o你一次機會：夢微，三大魔尊在此，盡已潛心蟄伏數(shù)百年，你不過區(qū)區(qū)一具劍影分身，并非本體，如何雙拳能敵四手？速速歸降，本尊尚可饒你一命！”

顧憐面顯薄怒，飛身擋在幾名弟子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