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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忘了什么。”白翎誠懇地說,“我能想起來再走么?”
黑色鬼火冷冷道:“你若想起來,便不會走了。”
他們落在殿內,白無常化回人形,吐出長長的紅舌頭:“過于強烈的執念啊,會被留在地上的。不然死掉的家伙都要留下來等惦記的人,豈不是鬼滿為患嘍?”
白翎安靜片刻,問:“那我再也不能想起來了嗎?”
白無常說:“亡魂當然不能,但……請。”
他將手一伸,示意白翎入內。大殿穹頂,鬼火森森,墻上畫著色彩艷異的地獄圖景,所繪正是有“剝衣亭”之稱的寒冰煉獄。
不知是用什么涂料畫的,獄中血池翻滾,枯骨結冰,慘淡愁云之間,散發著陣陣混合彼岸花香的腥氣。
十余名陰差忙碌進出,押送著準備入獄受罪、或者好不容易捱到了刑期結束,將去轉輪王殿被判投胎的陰魂。
他們紛紛向黑白無常見禮,不乏些皮肉俱爛,遍體凍瘡的慘狀,看得翎眉梢輕跳,心說自己就算沒有行善積德,也好歹度過了無甚大錯的一生,被帶到這來干什么?
很快,他看見了殿盡頭的寶座上,一名身穿閻羅袍服、頭戴冥王冕旒的青年。
對方見到他,笑呵呵地站起身,如生前般袖著手說:“好久不見啊白仙友,此去經年,別來無恙?”
白翎看著那張不甚出彩,但令人見了便覺舒心的面孔,道:“你是……”
楚江王說:“呵呵呵呵,沒錯,在下正是……”
“你是蕭緣!蕭道長!!”
白翎不禁笑了,奇道:“你怎么在這里?”居然真是他的人脈!
“說來話長啊白仙友,在下當年魂飛魄散,本以為就此意消,不料諸多陰靈需受管轄,自然是死去的鬼管他們最為合適了。鬼死為聻,亦稱作魙,鬼見畏之,如人畏鬼。”
白翎撫了撫胸口,確實覺得離蕭緣近了之后,心口像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不太舒服。
他道:“如果你變成了閻羅,那是不是也有別人……?”
殿外突然涌入一陣陰風,卷來凄艷的紅花。花瓣飛旋,凝聚成一道綺麗的身影。
蕭緣客氣笑道:“說誰來誰了。”
一位面如覆霜的美人緩步入內,縱使閻羅的冠袍繁重堆華,也難掩他她冰清玉潔之質。
白翎招呼道:“寧真人,果然是你!怪不得阿花那把叫‘別寒’的劍總是顯靈,原來你真的還在!”
寧雪上下打量他一眼,神色依舊冷冷的,道:“我當初傳與你的諸多典籍和法門,你學到狗肚子里去了?”
“啊,真是抱歉。”白翎道歉道得飛快,“根本沒學。”
寧雪柳眉倒豎,鳳目圓睜。
眼看氛圍不對,蕭緣立即干起了老本行,拉架打圓場:“好啦好啦——故友相見,何必如此箭劍拔弩張呢?”
他先勸寧雪:“白師弟連夢微道君的本領都不學,還會學你的嗎?你那時候也算陰了他一把,就別惦記生前俗物啦。”
白翎道:“什么我不學啊?是顧憐不教好不好!”
蕭緣又來勸他:“行行行,千錯萬錯,夢微道君的錯。寧閻王司掌魂魄轉世投胎,當屬十殿最忙,難免上火。你們不要起爭執了,呵呵呵呵……”
寧雪怒道:“閑言少敘,快把這廝送走!”
白翎:“送走?我??”
寧雪拂袖上階,搶了蕭緣的寶座,讓他站著。
蕭緣并不計較,對白翎和言悅色地道:“白師弟,想必你在來的路上,已聽二位無常交代了何謂‘執念’。”
“嗯,聽說執念會被留在地上,帶不來陰間。真的假的?”白翎有些懷疑。
蕭緣說:“絕無半句虛言。太強的執念會把鬼困在陽間,那就成了冤魂,甚至怨靈。”
白翎問:“那你們怎么在這兒?你們兩個的執念,沒有被陰間抹去嗎?”
短暫地安靜片刻后,蕭緣輕嘆一聲,略顯惆悵。
遠處的寧雪幽幽道:“我們是死去的鬼,執念自然不散,因為無需如此。鬼者想起執念,可歸人身,但我們頂多變回鬼——又有何益?念想留著,便留著吧。”
自翎說:“那你們……”
“我們在這里等。”蕭緣笑道,“總有一天,會再相見。”
不知為何,白翎的心弦被輕輕扣動。他理解蕭緣的話,不僅理解,還無故涌起澎湃的思潮,好像他也曾一遍一遍地這樣作想:
總有一天,會再相見!
白翎晃了晃腦袋,說:“你們想見的人都活著。雖然我不知道,她們過得好不好,但還活著……就挺好的?”
蕭緣點頭笑道:“多謝白師弟相告。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寧雪以也有話想說,或有人想問,但最終沒有開口。
她淡淡道:“天理無情,不要再耽擱時辰了。白翎,這是一炷東岳大帝座下的寶香,有往生之效,你需在一炷香燒完前,想起被留在陽間的執念,方可歸去。”
寧雪將手一翻,憑空托出一座寶塔狀的香壇,內里插著一線細香。
白翎已無暇問東岳大帝又是怎么來的人脈了,愕然道:“既然我已經忘了執念——那就不會特別想回去啊!還怎么努力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