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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聲陷入了沉默。
恰在此時,一群活蹦亂跳的小東西涌入大堂,爭相叫道:“恩公!”
“恩公你醒了嗚嗚嗚你終于醒了啊——”
“老君鼎”的小妖們蜂擁而入,一下子擠到白翎腳邊,打破了凝重的氛圍。
為首的是老板小妖,尾巴搖得快起飛,興奮地嚷嚷:“恩公你醒了,修真界有救了!!!”
“……什么意思?”自翎不明所以,看向裴聲。
裴聲說:“你醒了,你體內的陰陽契也隨之復蘇。白真人,我們又有能殺死老祖的機會了!”
“那我師兄師尊他們呢?還有林師姐,你認識的——我們快點集合起來去討伐老祖吧,去把阿響帶回來!萬一去晚了——我們要立刻出發!!”
白翎終于能一口氣說完。
其實在剛聽見裴響回了霽青道場時,他就差點轉身往外走。然而事關重大,局勢已差得不能更差,整個修真界好像下一刻就要傾覆。
他硬是克制住了沖動,迫使自己冷靜。
以前不是越危急的時候越沉著嗎?怎么關系到師弟,就難做到了呢?
不知為何,裴聲久久無話,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她幾度欲言又止,在白翎緊張的注視下,最后向他頜首道:“白真人,你隨我來。”
在眾人的目送里,裴聲將白翎帶到了裴府后院的花林深處。白翎記得這片地方,曾是裴琳的葬身之處,百年前便鮮有人至,漫山遍野有花無人,如若桃源。
一條新修的小路貫穿了林子,路兩側碧影紛紛,樹葉沙沙作響。此間幽靜非常,透著恍如隔世的氣息,偶有鳥兒哀鳴。
越往前走,自翎越感到心臟疾跳。他似乎預感到了什么,一言不發,沒再提問。
直到他看見了林立的墓碑,以及一眼望不到頭的墳塋。
他走出花林,來到了一片墳場。
時值黃昏,夕陽在天際迅速地下沉,陷進濃厚的鉛云中。像一顆燒紅的鐵球掉進臟棉絮里,不由分說地融化出一個大洞,淹沒進去,悄然無聲。
白翎的呼吸有霎那暫停。
初春的涼風吹過,吹動他的發梢,也吹過無數的墳頭草。雨已經停了,細草柔如絲玉,噙著一粒粒露珠,在風中相顧無言。
大大小小的墳包挨在一起,有些墳前擺著祭品,有些墳前空空如也,甚至連碑都沒立,孤墳野鬼,不知姓甚名誰。
自翎忽然明白了,師弟為何會孤身遠行。
是不是能陪他一起的人,都不在了?
“不是才十年嗎?怎么……”
怎么連最后一面都沒趕上,一個都沒有告別。
白衣青年不明顯地晃了一下,緩步走進墳場。他的背影沐浴在夕光里,夕光慢慢地黯淡,城中傳來了魔物覓食的嗥鳴。
自翎看見了很多熟悉的名字。
他每當在墓碑上認出熟人,都會安靜地站一會兒,垂眸看碑上的刻字——雖然已無暇也無力為死去的修士砌造仙像,所以白翎熟識之人的墳墓都混跡在眾多凡人的墳包中,但,他們還保留著為逝者刻字留言的舊俗。
從墳塋所處的位置,白翎可以大致推斷他們死去的時間。
諸葛悟、林暗、太徵、顧憐……或許是死去的凡人實在太多,夜里鬼哭不絕,所以裴聲將仙人遺骨收殮于此,鎮一鎮綿長如雨的愁怨。
碑上的刻字署名越來越少,等到顧憐墳前時,僅剩裴響一人留書。
他的話很簡短,只有一句:“蓮臺無妄火何故熄滅?”
而在顧憐的墓碑旁,立著一座無字的石碑。自翎明白,這是裴響立給自己的——空白的碑面,等著師兄醒來,去為他書寫。
師弟在師尊也倒下之后,便存有死志了么?
短短十年,師友盡喪,愛人長眠。白翎撫摸著空白的墓碑,神思不屬,不知過了多久,遠處有人呼喊:
“師兄——白師兄!”
聽見“師兄”二字,白翎渾身一震。可是如血的殘陽下,幾道遁光穿云而至,并不是他為之心絞的人。
遁光們落在地上。人影變得清晰,為首的居然是田漪和徐景。
白翎總算是牽動了一下唇角,上前半步道:“你們……”
“我們聽說你醒了!白師兄,你感覺怎樣?”
田漪的激動之情溢于言表,徐景更是原地亂轉,把帶著的一幫小小輩攏到身前,往白翎跟前推:“叫師叔,這位是見星真人白師叔。你們十年前見過的!”
當初的小豆丁們已經齊齊長成了嫩瓜秧子,個個十多歲,一派少年意氣。他們年紀小,但白翎只一打眼,就知這群孩子是上過戰場的,每人的眉眼間都有所沉淀,全然不復只顧著吃喝玩樂的仙童模樣。
他們按照齒序,自報姓名,向白翎見禮。
白翎下意識往懷里摸,又想拿幾封紅包出來,可是手伸進懷里才想起,芥子袋等隨身物品都不見了。
徐景阻止了他:“白師兄,你醒了就是天大的喜事,還客氣干什么?你……你的臉色不行,你還好嗎?”
片刻后,白翎搖了搖頭。
他說:“阿響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