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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環境下最折磨人的并非惡劣的生存條件, 而是那種失去感知的恐慌, 時間被拉長得趨近于無限慢, 每一分、每一秒,對于受懲戒者而言,都無疑是種漫長而無望的煎熬。
而這是剛進去前一兩天, 還能保持理智的情況下做出的判斷;越往后,在失去基本的參照后, 人會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丟失時間概念,像被流放到無垠的宇宙中,無法接收和發送任何訊息。
上一次時繭被判禁閉室一個星期,但那一個星期里有顧識云一直陪著他,嚴格意義上來說, 并不能算是他獨立完成了懲罰。而這次顧識云被學校故意調開,沒有人能幫時繭,他只能在無聲無息的黑暗中,孤立無援地熬過這絕望的半個月。
剛進來的前三天,除了最必要的休息時間,時繭一直在練習匕首,因失去視野而頻頻誤傷的雙手傳來的疼痛反而能夠提醒他自己,你還好端端地活著,在呼吸,在仇恨。
他把每天僅有的外出洗漱的機會視若珍寶,每出去一次,就用匕首在地板上劃出一橫,依靠這種最笨拙最原始但也最管用的方式,記錄下自己在這里面究竟待了多少天。
但很快,即使依舊在做這件事,時繭對時間的認知也已經變得很混亂了,他分不清自己出去的那段時間里外面究竟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知道什么時候該休息、自己又休息了多久。
有時候時繭以為自己練習了很久躺下休息,但其實距離他剛醒來不過半個小時;有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休息了很久,但其實他已經連著一天一夜沒有合過眼。
這種感知失衡的密閉空間會徹底摧毀人體自帶的生物鐘,精神和身體雙重的困頓讓時繭的情緒越來越崩潰。
他有時候縮在長凳的角落里抓著顧識云留下的外套默默哭泣,有時候握著匕首雙目血紅地在混凝土地面刻字,好幾次在練習中誤傷自己時,眼神里閃爍著某種瘋狂的光芒,幾乎就要控制不住自殘的念頭。
偶爾也會有平靜的時刻。
時繭就會躺下來,把又長長很多沒有打理的長發披散,看它們像瀑布一樣從凳子的高度垂落到地面,在鐵門那塊巴掌大的微弱光源的斜射下,流淌出月光一樣瑩藍的光芒。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
那些逆流的熒光,把他帶回小時候被父親抱在懷里輕輕梳頭的場景。
通常是一些初夏的下午或者是傍晚,他們在開滿小蒼蘭的涼亭里,飄揚的白紗后若隱若現漫天藍紫的云彩。
年長者干燥溫暖的手掌攏住小男孩的長發,帶有槍繭的指腹摩挲過頭皮,是一種微微發癢、又很痛快的舒服。
小孩就像需要撫摸的貓咪一樣,用白嫩的臉頰去蹭父親的手掌,被粗糲的大手摩挲得有點疼,但還是仰起頭,藍汪汪的圓眼睛孺慕地看著莊重堅毅的男人,跟他告狀今天在學校誰又欺負自己了,哥哥故意把陰雨放出來嚇人,大哥怎么還不回家不想讓他去讀書了,軍刀又在偷偷叼他做好的干花筑巢,余宸真可憐這次被哥哥關在學校雜物間整整一天……
剛上小學的小omega學會了很多字,正處于旺盛的傾訴期,把自己覺得有趣的事都絮絮叨叨、結結巴巴地分享給爸爸,最后把自己都說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還要堅持問爸爸今年可不可以陪自己過生日。
對外殺伐果斷鐵血手腕的第九軍區總指揮官在面對自己最年幼的小幺時,總是溫柔又富有耐心的。
他放下木梳,把困了的小寶貝抱起來,輕輕地拍著背哄睡,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搖籃曲一樣,慢慢悠悠地說:“那小繭答應爸爸,明天爸爸走的時候不許哭鼻子。”
“我都六歲了……我才不會哭……”
然后第二天時藏鋒離家,梳著藍色小馬尾的小時繭縮在初中生版溫隅安懷里,揪著他的校服哭得像一只丟了爸爸的小海馬寶寶。
畫面一幕幕閃回,像回憶里永遠明媚的夏天那樣,每一幀都溫馨美好得宛如油畫里的童話故事。
冰涼的水滴順著臉頰滴落,打濕了耳側的幾縷頭發。時繭不記得自己有這么愛哭,但他又覺得如果不哭出來,他心里有些地方會壞得很快,像抽掉第一塊骨牌的多米諾骨牌一樣,以一種摧枯拉朽的方式崩塌。
到后面幾天,他已經拿不穩匕首了。除去睡覺,剩余的時間里,他一遍遍地在記憶匣子里翻找著那些糖果一樣五彩繽紛又帶著水果香味的片段,喂自己吃下,騙自己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