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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自己相識的人的葬禮,季修白站在不遠處,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靠近。他仿佛是誤闖入別人的悲劇現場的旁觀者,又偏偏無法移開眼睛。
一個灰發蒼白的老太太蹲在墓穴前,手抖得無法平穩扶著石碑,她嘴里喃喃地念著:“絨絨啊,我在這呢,奶奶在這呢……”,那聲音像是夜里小孩發燒時長輩的低語,哽咽到破碎。
一個穿著廉價舊西裝的中年男人則彎下腰,顫巍巍地從殯儀袋里取出一個被反復擦拭過的白瓷骨灰盒。他動作格外小心,仿佛那不是灰,而是尚有余溫的孩子本身。
骨灰盒被緩緩放入墓穴中時,老太太一下子癱倒在地,失聲痛哭。王叔則站著不動,雙手緊握,喉嚨像是堵住了什么東西,只發出短促的喘聲。
有人遞來白紙花,放進墓穴;有人開始往里鏟土,沙沙聲掩蓋了一切語言。
季修白僵站在一棵香樟樹后,用力去看墓碑,上面只寫著:
王絨之墓
2017- 2025
一個八歲的小女孩……
就在這時,一道細微的騷動從遠處傳來。
他下意識地抬頭,便看見有幾個人微微側身讓開。一道身影從斜坡上走來,穿著一件裁剪極好的黑色襯衫,領口微微揚起,頭發比從前長了一些,仔細地上了發蠟,整齊而有型,每一根發絲都服帖得近乎苛刻,透著一絲冷感與自控的鋒利。腳步沉穩卻帶著隱隱的疲憊感,面無表情地走了下來。
季修白睜大了眼睛:賀易凡。
是真的。
他一步步穿過人群,來到墓穴前,沉默站定。風吹起他襯衫的衣角,整個人像是從深夜的雨里走出來的。
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人打招呼,甚至連王叔都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就轉身為他讓開了位置。
賀易凡低頭望著墓穴,目光深沉如海。他沒有哭,只是從口袋里取出了一樣東西——一只粉色發夾,很舊了,邊角掉漆,卻被擦得很干凈。
他彎下身,把它輕輕放進泥土里,正好落在骨灰盒旁邊。
季修白遠遠地看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忘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已經不是原來的賀易凡了。
不是那個在他耳邊小聲說“那我就不能怕黑嘛”,會眼睛亮晶晶地問“我做的土豆牛腩好不好吃”的賀易凡;不是那個站在明亮辦公室角落里、為一句夸獎紅了耳根的賀易凡。
這個站在墓地前、眼神靜默到極致的男人,是一個已經從死亡邊緣歸來、且決意不再倒下的人。
而他還活著。
這一個事實,忽然壓得季修白后背一陣發麻。他想沖過去,但雙腳像釘進了地里。
賀易凡對著王叔耳語了一句什么,隨即安靜地轉身離開,身后兩個人寸步不離地跟在他的身后,如同一條黑色的尾巴。
那身影漸漸模糊,幾乎要消失在陰沉的天色中。
季修白咬緊牙關,終于掙脫了沉默的束縛,拼盡全力向前沖去。
“賀總!”他的聲音在濕悶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刺耳的裂痕。
賀易凡身后的兩名保鏢瞬間警覺,迅速轉身擋在季修白面前,手臂如墻一般阻擋了他的去路。季修白被推得踉蹌,但他抓住了賀易凡襯衫袖口的邊緣,指尖攥緊那片布料,死也不要放手。
“不好意思賀總,”一個保鏢低聲帶著歉意地說,試圖將季修白從賀易凡身邊拉開,卻被季修白死死抵抗。
季修白劇烈喘息著,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這一年多來,他在無數個孤獨夜晚里反復想象的面孔,如今真實地展現在眼前,卻已不是昔日那個清朗溫柔的賀易凡。
賀易凡的眼眸深沉,疲憊的雙眼皮劃出一道陰影,銳利得令人心驚,仿佛一把鋒利的刀刃,讓人不敢靠近。那銳利的目光同樣射向季修白,冰冷且生人勿近。
賀易凡右手緩緩抬起,一點點地掰開季修白緊抓著的手指,輕輕一推,將他的手向后甩開,同時冷漠地后退了一步。
季修白的心猛地被撕裂,那份本應激蕩心底的重逢喜悅在這一瞬間驟然消退,變得凄涼又痛楚。他微微張開嘴,眼神里滿是困惑與不解。
賀易凡卻沒有與他對視,沉聲吩咐身后的保鏢:“沒關系,他認錯人了,走吧。”
這句話像一道冰冷的寒流,徹底澆滅了季修白胸中最后一絲溫熱的希望。他驚愕地愣在那里,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又向前邁出一步。
就在這時,天空開始下起雨來,一顆碩大冰冷的雨點砸在了季修白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