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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陸承眼中,他越發憐惜。
“你可愿隨我回陸家?”陸承上前兩步低聲問,他幼時隨母嫁進施家,成婚后攜妻分家另過,跟施家不在一個爐灶吃飯,也就不必事事聽從施老爺的。
丹穗心里一咯噔,她抬頭直直盯著陸承,試圖從他的神色中看出他的目的。
“二爺,我是伺候過老爺的。”她提醒他,她擔著丫鬟的名頭,干的卻是小妾的勾當。因沒有孩子,施老爺又圖方便使喚她,一直把她放在眼前當丫鬟兼賬房使喚。
“我留在施園挺好的。”丹穗見他發怔,她心里止不住諷笑。她在施老爺這兒吃了大虧,瘋了才會奔逃到陸承身邊,他們二人雖不是親父子,但也擔著父子的名頭,她跟了老子再去跟兒子?豈不是走上一條沒有頭的絕路。
陸承心里不高興,他抱著善意卻被低瞧,這讓他黑了臉:“你誤會了,我沒這個意思。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又精通算學,恰好我書房缺個得用的人,生意上也缺個看賬的,你過去幫我的忙。”
陸承是個讀書人,還未出人頭地,已有惜才之心。他想著以丹穗的姿色,等老頭子死后,以施家其他人的德行,她留在施家過不上清白的日子,不如隨他去,她替他打理生意上的賬務,他則教她誦詩作詞,如幼時一樣。
丹穗不相信這話,施老爺最初也是留她在身邊做事,憐惜她的天分,他安排她跟施家小姐一起念書,書房里的書隨她翻閱,發現她對算學有興趣時,還安排家里的賬房手把手教她,甚至偶爾還會親自指點她,親子一般的待遇??上ЫK不是親子,待她長成,施老爺陡然變了嘴臉,在她對他滿懷尊敬和信任時,哄她喝醉把她占了。
男人都一個德行,天性覬覦女人,對女人有狩獵欲,尤其是有姿色有學識的,恨不得通通拉進自己的被窩占有,若是得不到就要毀掉,踩進泥里。
丹穗不會再上當。
“二奶奶是能干的人,我過去是給她添亂?!钡に雽€托辭再次拒絕,她是急于在施老爺死前尋個出路,但這個出路不在陸承身上。
陸承還想再說,屋里響起咚的一聲,像是什么掉地上了,丹穗立馬進門,見陸承也要跟進來,她反手關上門。
施老爺要強了大半輩子,在家里一直是說一不二的人,在高僧斷言前,他在家里指東沒人打西,威風極了。乍然得知死期將近,隨著身體虛弱帶來的是大權旁落,他受不了躺在病床上任人打量,為了不讓人看到他發病時的丑態,他半年前搬到前院議事堂獨住。今日若是讓陸承見到他滿地打滾的樣子,等他清醒后,丹穗要遭大罪。
半個時辰后,施老爺安靜下來,他趴在鋪著地毯的床邊呼哧呼哧喘粗氣。
大夫趕在施老爺清醒之前走了,眼下屋里只有丹穗一人,她把撞翻的圈椅和圓桌一一扶起來。
“老爺,我扶您起來。”丹穗蹲下去架起施老爺的膀子,他老了瘦了,皮下的骨架卻不輕,她起身時手撐著羅漢床發力才哆嗦著腿站直。然而施老爺故意把全身的力都壓她身上,腿癱在地上絲毫不動,也不往羅漢床上挪。
丹穗沒法移動他,更不敢泄力把他丟回地上,她咬著牙用泣音央求:“老爺,您腿上用點勁,我勁小托不起您。”
施老爺垂著眼見她雙腿抖如篩,又重重壓了幾息才伸出手躬起腿借力坐在床上。
丹穗猛地脫力,腿一軟摔坐在地,羅裙翻飛,險些再絆她個跟頭。
施老爺見她如此狼狽,心里堵著的惡氣散了些。
“你倒是行情好,三房的老爺要討你去伺候,分家另過的二爺也跟我討你,你說我把你賞給誰?”施老爺陰惻惻地盯著她,真是貌美青春啊,狼狽地喘粗氣都惹人憐惜。
真讓他妒忌。
丹穗惶惶站起身,她佯裝淡定地說:“我也沒法,誰讓我有本事呢,不免遭人覬覦。您也別對我發脾氣,我哪也沒想去,就伺候您?!?
“口不對心。”施老爺哼一聲。
丹穗心安定下來,商人慣會審時度勢,施老爺還指望她伺候,他死之前不會懲治她。她掀開被褥給他蓋上,繼而拿木梳給他梳發,嘴上說:“不怪旁人惦記,怪您把我養得太出色。氣大傷身,你可別氣,好好養著,您多活一天,我就多一天安穩日子。”
“你心里清楚就好。”施老爺心里舒坦了,氣消了,他昏昏欲睡地閉上眼。
丹穗的手緊攥一下,等施老爺睡熟,她停下梳頭發的動作,靜靜地跪坐在地毯上,這會兒才有功夫檢查手腕,右手手腕撐床時窩到氣,手掌一抬就疼。
這老東西真是越發下作,跟病重前有肚量有風趣的商人模樣全然不同,丹穗應付他愈發吃力,也沒了耐心,她心里盼著武師傅趕緊來。
正想著,窗外出現一個人影,是在城門口尋武師傅的王管家,丹穗心中一喜,看來是雇到人了。
“聽說老爺又發病了?”王管家低聲問,在丹穗走到身側時,他的目光在她眼圈上多停留一瞬。
丹穗點頭,她跟著王管家前往轎廳,邊走邊說:“這會兒已經睡下了??墒钦埖轿鋷煾盗??”
“請到了,是位刀客,一下船就跟我回來了,沒接觸過城內其他人,來路沒問題?!痹捖?,二人走出月亮門,一眼看見背著大刀的男人,卷著青布的大刀有半人高,青布上洇有幾團暗色,像是洗不掉的血漬。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丹穗看清他的模樣。
與她想象中五大三粗的刀客不同,他身量高,身姿清瘦,不同于戲臺上急公好義的熱血大俠,負刀而立的樣子像話本里獨自流浪的游俠。長著能勾引小姐私奔的臉,卻神色寡淡,一雙眼透著麻木的平靜,一副無欲無求的樣子。
偏偏這種萬事不過心的模樣給人一種做事很可靠的感覺,丹穗忍不住多看他幾眼。
“韓大俠,我來介紹一下,這是丹穗姑娘,是我們老爺跟前得用的人,你能不能留下她說了算?!蓖豕芗铱紤]到往后這二人打交道的時候少不了,擔心丹穗使喚不動這個走江湖的人,他給丹穗抬抬轎子。
“不知韓大俠叫什么,又從何處來?”丹穗收回打量的目光。
“韓乙,甲乙丙丁的乙?!表n乙利落回話,“至于從何處來,我居無定所,四處行走,沒有來路。”
走那么多路還沒來路?不外乎是對往事心存隱瞞罷了,說瞎話還臭著一張臉。目光觸到他的大刀,丹穗只敢暗暗吐槽,不敢繼續追問。
“韓大俠打算在平江城待多久?”她略過疑問不提,問起最后一個問題。
“不確定。”
丹穗:……
“我若是打算離開,會提前通知你。”韓乙補一句。
丹穗點頭,她讓王管事領門房來,讓韓乙把他打暈。
韓乙覺得莫名,不是雇他來當護院的?不過他懶得問,讓做什么就做什么。
門房被劈暈又被敲醒,除了脖子疼沒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丹穗見狀大喜,她立馬拍板決定:“每月二十貫月錢,吃穿住行主家負責,韓大俠可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