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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
東院花房中,仆從躊躇,不敢上前,隋翊笑呵呵的:“都過來啊。”
——大少爺以四少爺“不思進取德行,反修邪門歪道”為由,動了家法。
棍棒落下,隋翊沒有躲,也沒喊痛。思緒飄遠了,到了多年前某夜——南風館外,他像狗一樣被牽回去。
隋和光,他五年不見的大哥,就在府中等著。
一只皮鞋踩住他右手,冷淡的訓誡隨即落下——這只手不寫字,只曉得花錢,玩女人……沒用的東西,是不是?力道愈重,隋翊痛得幾近昏厥。
他仇恨且譏誚地想:現在想起來教我了?當年為什么又要走?
這一次隋翊全程很清醒,他長大了,身體更健壯,撐得住打。他聽見棍棒破空聲,聽見仆從低語,聽見風撕扯樹枝,聽見自己的心跳,唯獨聽不見座上二人的聲音。
他看見那兩人一前一后,進了屋里。仆從諂媚喊著先生夫人。
兩道背影,交疊在一起,霧里看花般模糊。隋翊這才眨下眼——是血糊住了睫毛。蓄不住的血珠子滾落,隋翊嘶聲笑起來,笑到情愫愛恨消散,到下人開始怕,原本爛泥一樣的四少,才若無其事地爬起來。
他早就習慣了挨打,知道怎樣護住內臟。
隋翊離開隋府的時候很平靜。下人來匯報時有些恐慌,“四少心里怕是憋著氣……”
玉霜臉上無波無瀾,說:“下去吧。”
“你今天做過了。”待全部人都走了,隋和光說。
玉霜似無其事,不提隋翊:“晚上有人灌我酒,累死了。”
他是應酬中途趕回的。
隋和光冷不防說:“我還不知道,你跟隋翊的交情這樣深,都能談鐵路分成了。”
玉霜冷不防問:“你是怎么看我的。”
隋和光一時沒反應過來。
玉霜問:“我勾引過你爹、你弟弟,也勾引過你,有沒有過一刻,你覺得我是個賤人?”
隋和光瞇了瞇眼,很快想明白——八成是一群人喝大了,逮著別人家事添油加醋,不免聊到了誰娶了姨娘,誰玩了戲子,又去了窯子……男人湊一起,能說什么干凈話?
隋和光敷衍:“世人各犯各的賤,這樣講,誰不是賤人。”
興許是喝了酒,玉霜很夸張地笑了,肩膀都在聳動,笑著笑著他伸手,逼近隋和光。
在咬痕未消的唇珠上方停住。
玉霜笑說:“賤人里有家伙送了幾瓶好酒,陪我喝?”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移開。
隋和光預感,只要他說一個不字,有什么東西就再回不了頭。
他直視玉霜,接過酒杯。“就這一次了,玉霜。”
玉霜不知聽沒聽懂,捧著酒杯,笑盈盈應道:“好。”
隋和光酒量一般,玉霜進他的身體后也沒改善,端方的臉很快見酡紅。半年來隋和光已逐漸適應這種視角,可偶爾,還是心驚肉跳。
房內全是奢靡酒氣,空瓶掉到地上,價值上萬的地毯連個響都聽不到。
酒后吐真心般,玉霜說:“我覺得沒意思,爭來爭去,算來算去,沒意思。”
他說剿匪是筆黑賬,政府與駐軍養寇自重,好向中央要軍費。前兩天演過火,打死了某戶少東家,又拿著尸體,訛了千八百,訛得老頭宴會上就開始哭,某軍官覺得吵,一子彈換來永遠的清靜。
又說賑災糧奇怪地進了黑市,某家醫院說藥品不夠要漲價,拿著補貼去進醫療器械,進的是毛瑟,鐵路修到哪里哪里就要“茶水費”,不給,就請修路的喝尿。
玉霜:“現在的錢賺起來硌手。”
隋和光嚼下一口酒。“你不還是賺了。”
玉霜:“不賺了,你和我去南方,不管這堆爛事,好不好。”
他說得專注,不自覺傾身壓來,又恰到好處留有安全距離。
玉霜說:“我知道南方有好去處,滬城十里洋場,蘇杭江南水色,便是西南,也有群峰壁立千嶂疊翠……還有革命軍,風評不錯,如果你想,那就光明正大地資助。”
口齒清晰,不像醉酒。
隋和光神情淡漠如常,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下頜比方才緊繃了些許,像是將某種情緒鎖在了喉間。
他沒料到玉霜能收手。
可惜玉霜說完后太緊張,沒有捕捉到這波瀾。在他看來,隋和光是無動于衷:“滬城的冬天濕冷,我不喜歡。”
玉霜:“北方風沙太兇,壓人。”
隋和光:“我是吃著沙子和柳絮,在這兒長大的。”
玉霜:“你跟我說實話。”
“我從來不想跟你說假話。”隋和光說。“你說的地方我都去過,猜我為什么回來?”
玉霜語速更快:“隋靖正已經廢了!在病床上茍延殘喘,不配你我再恨,隨便用藥毒死他就是,你又何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