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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軍勝,入主寧城,學生果然拉起條幅開始游行,一邊是擁護新民主,一邊是打倒舊主義, 軍隊象征性攔一會,也就隨他們了。
學生舉著火把,撞倒隋府朱紅大門, 很有秩序地澆油、點火、互相監督, 什么物件都不準帶走——都燒光!
隋和光與崔明玉就在街邊,看火光沖天,照徹黑夜。
崔明玉唇瓣干澀, 眼中有淚:“就這樣……燒了嗎?”
隋和光說:“燒就燒了。”
曾令崔明玉目眩的雕梁畫柱, 轟然倒塌, 叫她生出貪婪的古董貴物, 付之一炬。她流著淚,卻笑了。
“隋靖正看不起洋人的東西,又不得不用洋機器,客廳那座落地鐘,他把玻璃罩蒙上一層薄紗,每次路過都要下人報數,自己不看。”
“后來有次鐘響太大聲,他聽不慣,就把鐘砸了。”崔明月說:“報數的人差點也被砸死,是我求了情……”
隋和光說:“老古董該砸,新物件該留,崔小姐是明理的人。”
崔明月被他夸得很高興,又有點不好意思,有一會兒沒說話,等砸東西的響動停下,她忍不住關切地問:“隋大哥……欸,不對!隋先……”
隋和光失笑:“欸,明玉。”
明玉問:“您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隋和光雖然家破,但沒有人亡,他格外淡定:“去找新政府,起訴這群損毀私人財物的小子。”
崔明玉朗聲大笑:“我幫您寫文書!”
哈哈——
地府,通陽鏡前,陰差驚恐無比:這祖宗怎么不喪臉,反而笑起來了?!
片刻后,驚恐卻轉為驚喜——這由餘雙怨氣聚成的一魂,滯留地府多年,竟然在消失!
怨魂承擔餘雙記憶,因此怨氣最重。陰差本想著,玉霜的經歷最像怨魂生前,玉霜得償所愿,怨魂的遺憾也就可解了。
所以陰差才會幫玉霜。
誰知道玉霜權勢在手的時候,這怨魂無動于衷,玉霜自殺死了,它反而散開了!
陰差簡直要高興瘋了。
它勸過怨魂那么多次:輪回是公平的,幾世作惡,幾世就投去豬狗道;幾世享福,幾世就要受苦……你何必怨恨到現在,白白浪費了享福的幾世?
但怨魂置若罔聞。
“你造出了玉霜、隋和光……可他們都不是餘雙。”怨魂固執道:“只有我記得餘雙。怨恨沒了,記憶消逝,余雙也就消失了。”
陰差不解:“你是誰、誰是你,這重要么?我跟你說句真話:黃泉路上死魂太多,人和人和畜牲,魂魄混一起也是常有的事。”
怨魂問:“那你們憑什么確定誰是誰?”
陰差說:“我們只在你死時知道你是誰——這時候你才形成了自己的命。”
怨魂問:“命又是什么?是命簿?”
陰差搖頭道:“不只。天定的命簿加上人定的命運,才是一條完整的命。”
陰差:“你做什么事、怎樣看待世界,都會影響你的運。所以這運只是你一人的,絕不會重合,也就是你的身份。”
怨魂若有所思:“所以哪怕同出一魂,玉霜也不是隋和光。”
陰差說:“所以你只是余雙。”
怨氣一直記得,他叫余雙,有怎樣的一生。但看著鏡中熊熊燃燒的隋府,他忽然不再記得當年隋府的樣子。
“他們找回了自己,你是不是也該放過自己了?”陰差這一次是真心勸道:“怨氣消散,回歸天地,也是無憂無慮的一生。”
“因為我,你誤了他二人一生。”怨魂看著通陽鏡,說:“我可以甘心消散,但有一個條件。”
陰差大喜過望,又有些疑慮:“你說。”
“耗你一些功德,讓玉霜找具合適的尸體復生吧——就當全了這出還魂記。”
陰差駭然:“這跟命軌相背!”
余雙似笑非笑:“你不是和他簽了盟誓?其實他跟你一樣,已經超出了生死……所以,想要他死的不是天道,是你吧?”
陰差一句都反駁不出。
它確實是怕再有變數,想讓玉霜趕快消失。
余雙道:“天上月光地上霜,看起來像,到底不同。讓月光從此只是月光、玉霜只是玉霜,也算你一件功德,對不對?”
怨恨消散。余雙走了。
白面白衣的紙人不再敲鑼打鼓。
這一出換魂記終是落幕。
*
金陵。
梧桐大道三十六號,一個外地人不會有特別印象的地點,但只要在金陵活過幾年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三十六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