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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汐滿臉水痕,猛地扭過頭來。
居然是在忘憂鄉遇見的那個怪僧。
珈藍撐著一柄油紙傘朝她微微一笑,五官逐漸隨著雨水融化,不多時,變成了另一張她熟悉的面孔。
“從周師兄?!你怎么會、你不是已經在昆侖丘道中墜崖死了——”
寧汐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雨水滲進眼角,刺痛冰涼,卻提醒她這并不是在做夢。
水聲響徹天地,她看著眼前死而復生的裴從周,一時茫然。
僧人將傘遮在她的頭頂:“小僧是裴從周,也不是,更準確而言,小僧只是借了裴從周軀殼死而復生的一縷孤魂野鬼而已。”
從他口中,寧汐終于知道了天樞八十三年十二月,裴從周一行人入伽藍寺舊址,在天梵幻夢蝶幻境中究竟遇見了什么。
“小僧自-焚將夢娘鎖在伽藍寺以后,一縷殘魂卻始終沒有消散,懵懵懂懂盤旋了不知多久,才發覺是夢娘臨死前將她的蝶靈妖力注入了小僧的愛魄之中。”
寧汐呆呆看著那張屬于裴從周的清俊面容,不再有看慣了的嬉皮笑臉,而是一種悲天憫人的淡漠與溫和。
他口中的夢娘,應該便是大妖天梵幻夢蝶。
“你是伽藍圣子?”
對方微微頷首:“夢娘的蝶毒不僅能令一城陷入幻境,也令小僧在身死后愛魄不滅,跨越斗轉星移,機緣巧合之下,附在了裴從周的身體之中。”
伽藍圣子從混沌中醒來時,第一眼便看見湛藍夜空中繁星漫天。
恰如他還是寺中小僧,在某場法會徹夜守著長明燈時,同肩頭落下的那只紅蝶一起看過的星空。
他在漫天星光下呆坐許久,起身時才發現自己的身體與記憶之中大相徑庭。
“從周公子在幻境中受了重傷,幾近假死,而小僧之愛魄本能想要借尸還魂,于是附著在他的身上。一開始,小僧力量微弱,以至于他并沒有發現小僧的存在。小僧就這樣安靜地寄生在他體內,一直昏睡著,直到那日他遇到妖族截殺,性命垂危時本能再次將小僧喚醒。”
“從周公子他,似乎并不驚訝體內有小僧的存在,當時他整顆內丹都被妖物捏碎,小僧有心相救卻也無力回天。神識消散前,他要小僧答應替他辦一件事,否則便寧可自爆毀了這具身體,也不肯留給小僧。”
寧汐抿著唇,站起來又要往懸崖邊走:“你和從周師兄的故事,我現在一點也不想聽。大師兄還在下面,我要去救他——”
“小僧要說的,便是救不沉公子之事。”
寧汐頓住,茫然地回過頭。
“從周公子道他小時弄壞一柄貴傘,連累不沉公子遭受懲罰,這么多年,他一直受到自己表哥關照,卻沒能回報,他要小僧答應他,若有朝一日裴不沉身死,小僧一定要救他一命。”
寧汐猛地抓緊他的胳膊:“你有什么辦法,拜托你——”
珈藍嘆了口氣,眸中透出一絲憐憫:“天道命數,無法更改,小僧雖然僥幸存活,但亦不能直接干涉凡人命數。”
“何況,小僧早已嘗試過,寧姑娘難道沒有發覺這一世與前世已有區別了嗎?”
寧汐愣愣地看著他:“前世,你怎么知道——是你令我重生的?!”
珈藍圣子微微頷首:“小僧不能直接干涉裴不沉公子的命數,更不能對他泄露天機,只能從旁入手。佛子曾云三千輪回,在某些小輪回中,小僧試過制作書冊吸引異世來者,從周公子以裴不沉為原型寫過不少話本,我將這些話本投放于異世,寄希望于異世來者能改變結局。”
“南宮姑娘便是其中之一,我曾分出一縷神識,假借異世流行的攻略系統之名,希望她能令推波助瀾悲劇的真兇之一赫連為悔改,從而救下不沉公子的姓名,但現下看來……唉。”
珈藍長長嘆息,才繼續道:“還有這一次小輪回,我嘗試令你記起前世結局,希望你能轉變不沉公子的死志,但,如今結局你已得見,皆是無功而返。”
寧汐訥訥搖頭:“我不明白……”
她咬緊了牙關,嘗到喉嚨里一點灼熱的鐵腥味。
“我跳進應龍的胃里,從尉遲今禾院后的蓮湖里救過他,帶著他離開風月樓,逃出昆侖丘,解了鬼毒,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讓他留在我身邊,也不過幾日……難道他就非死不可嗎?”
她睜大眼睛,看向眼前的僧人:“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什么代價都可以,我都愿意。”
珈藍默然片刻,翻掌施法,一只紅蝶幻化在他掌心。
轟鳴雷聲戛然而止。
寧汐似有所感,抬起頭去看,漫天雨簾仿佛停滯,雨珠晶瑩如豆,盡數停在半空。
天穹陰霾,陽光慘烈。地上還有正在交戰或奔逃的修士鬼修,全都成了木偶人,一動不動。
下一刻,所有雨珠向著天空倒流。
相觸的兵刃各自分開,噴濺的血珠飛回傷口,于此同時,死者睜開雙眼,哭泣者重新揚起笑臉。
“這是夢娘留給我的所有蝶靈,消耗其中的妖力就能
讓你回到過去,然而妖力不穩,悖反時空,你回到何時、何地、能留多久,都不確定,即使成功回到過去,他也有可能不再記得你所做過的一切。寧姑娘,你還要試嗎?”
寧汐看向那只小小紅蝶,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它。
蝴蝶撲棱了一下翅膀,掀起狂風,下一刻,時空回溯,她睜開眼,站在赫連家祖廟之內。
【回溯天樞八十四年二月初六】
玉簡里傳來沙沙的雨聲,裴不沉的聲音聽起來宛如即將崩斷的細線:“沒事的,念念,聽話,你就待在那里,不要過來,我很好很安全……”
“你才不許動!”
寧汐握住玉簡的手抖個不停,歇斯底里地大吼起來:“我不管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但是你不許跳進那海里,我不許你死,你聽見了沒有?!”
她一把推開一臉懵的赫連清羽,急忙忙地往外跑,將手上的畫卷隨手一扔。
卷軸散開,露出了里面柳葉眼、黑長發的男子。
玉簡與祖廟外,同時被閃電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