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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原不為所動:“比不上裴世子這般興高采烈,不知道的以為你要下去陪他。”
三人冷站在牌位前,心照不宣的沉默。
香一點點被燒軟,灰撲撲往下掉,露出腫紅的內芯。他們彼此清楚,來這兒要看的不是沈懷序的棺材板。
四面賓客低語,沉寂。靈幡白布在陰雨天招搖,一點米粒白的影子慢慢在幕后晃動,抿起的唇珠因此更有種禁制的艷麗。
她這幾日清瘦許多,頸項線條多了幾分說不出的特質。
只是初初露的一個側影,幾雙眼心照不宣落來,爭先恐后望去,要上前當著她丈夫牌位搭話。
但這是葬禮,對一個年紀尚輕的寡婦慇勤只會推她進懸崖,所以要道貌昂然的偽裝,要忍忍。
鎮國公夫人同陳家夫人上前寒暄,好心寬慰,婦人們勸紀清梨別把自己傷心壞了。
沈芙和王小姐也很擔心,只是她們作為閨閣小姐只能在自家母親身后擔憂望來,說不了幾句話。
其他人就要等,等到紀清梨周圍人散去,謝無行低嘆句可惜,沈行原關切喊著嫂嫂,裴譽光因身上的傷慢了一步,那幾塊磚前就快沒他的位置。
沈行原體諒:“怎么出來了?這里有我,不舒服不必強撐。”
他表現得可靠得體,盡管半夜里他還眼巴巴堵在門前,等紀清梨開點門縫,給他看一眼。
年輕的遺孀看一眼牌位,又被燙到似的回頭,悶悶說不用。
人前垂下的頸項無害,素凈喪服令她的狼狽留有余地,做什么都令人不干凈的心思加倍躍動。
謝無行瞇眼看著,越不自覺盯她后頸幾根沒梳上去的碎發,溫和語氣就越忍不住挑最刺人的去說:“紀夫人看這樣子是哭了幾日?”
“人死不能復生,還請節哀。”
對喪親之人提什么,都是再抿開傷口的痛苦。紀清梨無疑更脆弱,蒼白,要攤開她致使她痛苦再容易不過。
那眼尾發紅,像早屏息無聲哭了好多次。她為旁人落淚會是什么樣子?有朝一日,也會為自己落淚嗎?
還有兩顆極小的耳后痣,她知道這樣低頭那些顏色便全露在人眼前么。
但謝無行話音落,她唇瓣動了動,毫無喘氣痛苦的意思,只有視線虛虛往旁邊瞟。
喪事經沈林華的手,他私下不知用何法子勸住楊氏,老夫人又在“靜修”聽不到外頭事,一切還算穩定。
沈家關照寬慰的,反而在紀清梨身上。
特別是聽說她前段時日關切得姨娘病逝,沈林華很怕她熬不住,為顧她體面,沈家叮囑她在里屋守著就好,不必露面。
紀清梨這幾日……她沒有不為沈懷序傷心,但也確實沒什么空替沈懷序掉眼淚。
實在是夜里入睡后,處處詭異。
就像有人站在她床頭,長久凝視,呼吸一下一下落到人額前耳邊,呼氣快把人打濕。
紀清梨睡夢中不安,掙扎好久掀開眼皮去看,只是床前紗簾垂到她面上,一下一下掃過。
屋里空蕩蕩,只見下人為喪事拖著白布往前穿過,四周靜得人發毛,什么都沒有。
一次是巧合,可接連幾夜似有若無的注視、觸碰沒消停過,就像有只眼借視線沿著她輪廓游走,吐出口陰迷的氣。
紀清梨夜里抱著被子不敢動,到了白日就困倦難言,揉眼睛時又總被以為是神傷落淚,旁人待她更小心翼翼。
不會是招來的什么鬼魂,還是沈懷序的魂?
紀清梨說不清楚,但就是她剛剛獨自在里屋坐著,也總像有雙眼睛盯著她。直到她現在出來了,站到沈懷序牌位前,那被窺探的感覺才好點。
她一直沒有聲音,視線落到虛空處,好像惦念著沈懷序,傷心到無法回應人的話。
饒是自詡一切都無所謂、只要看紀清梨痛苦就好的謝無行,臉色也有些難看
。
她那顆心還是掛在沈懷序身上。
裴譽眉頭緊皺,忍了再忍,脾氣已經練出來,還能有好臉色對著那牌位,握住剛才還不屑一顧的香:“你放心,我差人請了算命先生來,保證好好送他上路。”
“今日守夜也有我替你,我來給沈大人上香盡心,你別傷神,壞了自己身子。”
說完三柱香舉過頭頂,利落鞠躬送走這死人。
那香灰被風一吹,滾到手上,像誰陰冷咬來一口,裴譽微笑忍住。
環顧四周,沈懷序牌位前的香雖插滿,周圍人唏噓或神色覷覷,卻不見他有什么知根知底朋友的。
紀清梨嘆氣:“不必了,守夜……我自己來就好。”
只是同沈懷序牌位共過一夜而已,能有什么。
紀清梨守夜的情景……
沈行原往她身側站緊了點,無聲驅客:“沈家自有安排,不牢裴世子多操心了。”
上半夜下半夜自有交班的人,都是沈懷序身邊至親,沈行原和紀清梨早晚有短暫共處的時候,他是發上他哥難財,還趕起旁人來了。
裴譽骨感分明的眼掠起,里頭銳氣滾燙。
守夜,那將是人最無助脆弱,最能吐出珍貴真情字句,最要揪住另個人的衣領,徐徐落淚直到水珠蜜一樣涂滿整張臉的時候。
他怎么可能退出去,把機會再拱手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