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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沐一路上瞎想的各種尷尬在此時不攻自破。
涼風拂過他冒汗的頸脖,他感到了一陣清涼,就像那些住在挽塘村的盛夏夜晚,燥熱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突然窗外吹來一陣清風,把那難平的煩躁悶熱都撫平了。
謝鑭叫了聲外婆,又讓江沐跟上。
江沐小跑過去,想幫他分擔一下,謝鑭卻沒撒手,只叫他跟上。
他們上了謝鑭房間旁邊的一間屋子,二者不過一墻之隔。
江沐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他的新房間,沒有落灰,桌子都擦得锃亮,床單被罩也都套好了,杯子被疊成了豆腐塊,安安靜靜地在床上等著他的新主人。
原來謝鑭早就做好準備了,他打點好了一切。
謝鑭留下一句:“你自己收拾一下。”放下行李就打算離開,江沐沒忍住問他:“要是我真找到房子了呢?”
也不知謝鑭有沒有聽懂他話的意思,他只是淡淡地掀了眼皮,回答道:“那我就把你送過去。”
留下江沐獨自凌亂。
江沐不會再找到比這個更好的房子了,這個房間比謝鑭的還大,里面裝納了柜子,桌椅,甚至在窗子和床之間還鋪了一塊地毯,上面放了一塊懶人沙發。
江沐坐上去,望著窗外太陽的余暉,不禁想道,這簡直就是他的夢中情屋。
有一扇能看得見風景的窗戶。
窗戶正對著的是一棵生得亭亭玉立的玉蘭樹,此時已然入秋,它卻依舊神采奕奕,墨綠色的葉子隨著風搖晃著,不時翻出底下泛白的底片。再往后看是一個與二樓齊高的亭子,三角梅繞梁而上,開得正艷麗。后山的風光也被他盡收眼底,錯落有致的莊稼,綠油油一片,很是養眼。
江沐環抱住自己,深深陷進柔軟的沙發里,或許是傍晚的余暉太溫柔,他被哄著入睡了。
等到醒來的時候,夕陽已經不見了,房間里一絲光也沒有了,四周靜悄悄的,他的心里好像空了一塊出來,迷茫和寂寞見縫插針地鉆了進去。
天黑了,那扇看得見風景的窗戶不亮光了。
他呆坐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在墻壁上一通亂摸,摁到了電燈開關,突然亮起的房間讓他很不適應,下意識地抬手遮蔽了一下。
眼睛實在難受,他就又把燈關了。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門沒關嚴實,一下被推開了一條縫,院子里的燈光泄了進來,江沐的鼻子突然聞見一股炒菜的香味。
是人間的煙火氣。
“吃飯了。”門慢慢被推到了墻上,謝鑭穿著一件白色長袖,灰色棉質長褲,站在門外叫他吃飯,橘黃色的燈光在后邊照著他,顯得整個人溫和又柔軟。
江沐的胃后知后覺響起來,他餓了。
一下樓,正對上端菜上桌的謝鑭外婆,她笑意盈盈的,招呼江沐去廚房盛飯:“多做了兩個菜,就晚了點,是不是餓了呀?”
好久沒人問過他餓不餓了,他先是愣了會兒,接著才回過神來,一連點了好幾個頭,“嗯,嗯。”
飯菜很香,不是江沐平常糊弄出的那種仿若流水線一個味的菜,也不像館子里重油重鹽抓人的味蕾,她做的菜,蔬菜有蔬菜的鮮美,葷菜爽利下飯又不過分重口。是食材最本真的味道。
最常見不過的家常菜,他卻吃得十分難得。
吃過飯后江沐想去幫忙洗碗,卻被老太太又推出門,那種總是笑吟吟的臉上露出兇巴巴的表情,她說:“我就這點活干,別跟我搶。”勤勞的人總是停不下干活的身影,現在謝鑭不讓她去地里了,天天宅在家里就干點家務活打發時間。
江沐只得悻悻地退了出去。
他看了眼時間,才七點過幾分,夜還很漫長,他又開始無所事事起來。
樓下沒有用他幫忙的地方,綴在這很多余,他就想回房間里,可是卻沒走成。
謝鑭叫住他:“你有什么事情要忙嗎?”
江沐搖了搖頭,謝鑭遲疑了下,說:“要不要一起看電視?”
看電視?好陌生的詞匯,無論是小時候還是長大了,江沐都不怎么打開記憶里的電視機,他的童年是雞娃的父母用一個又一個補習班填滿的,長大后畫畫是工作也是娛樂,他總在一刻不停地工作,也認為人生就該是這樣,不然也不會因為現在過于清閑的工作而感到空虛。
他應該是拒絕的,但是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說了好。或許是因為夜還很長,他恰好孤單。
他跟著謝鑭一塊去了一個安著老式電視機的客廳,電視機正對著的靠墻沙發,是最佳觀影位。他很自覺地坐下了,謝鑭拿起一旁茶幾上的遙控器,精準地按出一個電視臺。
于是老式電視機上放映出一部充滿歡笑的肥皂劇,幾個主角住在一起,每天都發生一些雞飛蛋打又笑料滿出的事情。主角們咋咋呼呼的,發生點小事就叫個不停,江沐想,和他們住在一起肯定很吵,但是應該很熱鬧。
謝鑭在一旁默默注視著江沐,他看得出江沐總是不開心,他背對自己的時候背影寫滿了孤單,他想讓他開心一點。可是開心這種情緒哪怕對他自己來說一直是奢侈的,他動蕩不安的少年時代一直在勤勤懇懇地搞錢,什么是開心?拿到錢的那刻才是開心的。
謝鑭刮腸搜肚也想不出什么自己開心的方式可以是用在江沐身上的,所以只好將目光朝向了別人。
他的外婆不愛跟村里那些日日嚼人舌根的老人打交道,于是只好宅在家里,每天就是那幾個電視頻道來回轉,有次她織毛衣的時候,謝鑭也在旁邊,看她專心致志打毛衣,偶爾才掀起眼皮看一眼電視,不禁好奇地問:“你這樣看得懂嗎?”
她外婆頭也沒抬:“我都來來回回看好多遍了,放著聽個聲音而已,熱鬧。”
謝鑭將目光投向屏幕,畫面里幾個人本來想幫一個朋友忙,卻不小心搞出一系列烏龍,最后大家又好笑又感動地抱作一團。
或許江沐會喜歡,不僅熱鬧還很輕松,就算犯了一個天大的錯也能被輕輕翻過,適合他這樣過度緊繃又容易焦慮的人看。
江沐看得很入迷,這樣的生活是他未曾接觸過的輕松快樂,看著別人幸福就好像自己也擁有這份幸福。客廳的燈光很暗,所以他沒能看見謝鑭一直默默注視著他的眼睛。
在這樣輕松的氛圍和昏暗的燈光下,江沐被釀出了幾分睡意,竟然就在這咋咋呼呼吵吵鬧鬧的電視聲音下睡著了。
謝鑭外婆早早回去睡覺了,老年人睡得早,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倆,謝鑭看著江沐一下下點著的頭,就像上課犯困的學生,不敢趴著睡,只好撐著腦袋坐著睡著了。謝鑭輕輕起身,先把聲音調低了,又拿了一塊枕頭墊在江沐腦后,扶著他腦袋讓他靠在上面。
等人睡熟他才有機會細細打量江沐消瘦的臉龐,眼下一片烏青,像是很久很久沒睡個好覺,他輕輕撫過那兩片薄薄的眼皮,惹得江沐的眼皮不安地晃了兩下。他沒舍得把人叫醒,去江沐房間里拿了床杯子給他蓋上了,本來想回自己房間睡覺的,但是轉念一想,還是又坐回了原位,就這樣靠著睡了一宿。
第二天是江沐先睡醒,一睜眼入目的卻是陌生房間,他愣了一瞬,推開胸前的被子坐了起來,才看見謝鑭靠在沙發的另一角,眼睛還閉著,因為他發出的動靜輕微地蹙了下眉,然后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