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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凝一路不肯明說,可到了此地蕭盡也有八九分確準。兩人將馬交給法念,由他解了鞍轡趕去林間放生,再回來一同在廢墟間穿行。蕭盡走了一會兒,忽覺腳邊有東西挨蹭,低頭一看是法凝那條叫金角的小黃狗。原來這黃狗乖巧通人性,法凝等人一路走走停停,易容改裝它也照舊認得,且不礙事悄悄跟隨,走到這里才過來蹭人。蕭盡忙抱起它親熱,法凝卻忽而停下腳步道:“這是我住的屋子,燒得這么干凈。”
法念知道他平日不露聲色,重返故地終是懷念,可父母家人早已不在人世,旁人一切安慰盡皆蒼白無奈,因此只是靜立一旁并不勸解。蕭盡自幼無父無母,反倒沒有法念的顧慮,張口就問:“你一個人住這么大的屋子,難道以前是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嗎?”
法凝心中那點剛生出的淡淡哀愁登時煙消云散,沒好氣道:“寧家世代殷富,一個人住院落大屋又有什么稀奇,少見多怪,我料想那三個盜墓賊今晚要來,你少說話別驚動他們?!?
蕭盡奇道:“這里燒了十年,難道還有金銀財寶留下不成,真有也早被人翻去了。”法凝冷笑道:“金銀財寶算什么,鄉下人沒見過世面,只記掛那些沒用的身外之物?!?
蕭盡心想身外之物雖俗,但身無分文終究難以為繼,這小子假清高真討厭,倒要看看他沒錢時怎么辦。
法凝當年死里逃生,十年中從未回過故居,離別時只遠遠瞧見寧家山莊烈火熊熊,熱浪如燒在身上,如今故地重返,物是人非,心中五味雜陳。他依照記憶中的路徑往正院走去,蕭盡跟著他,這里雖也墻倒屋塌,燒剩的梁木家什早已化作炭灰埋在地下,院中卻還有一泓泉水汩汩不絕。
蕭盡心想這是他爹娘的住處,他不遠千里深夜來到,自然是要祭拜自己的父母,也是人之常情,正想著要不要回避,法凝卻只瞧了一眼荒廢的院子便轉身走了。蕭盡大惑不解,法凝一路而行再沒停留,直到一座假山下才停住。
那假山也被燒得黢黑,多年風吹雨淋早不成樣子,只不過比木梁木柱牢固些還未倒塌罷了。法凝走到山石前,側身往石縫中鉆去。
法念緊隨其后,二人并未阻止蕭盡,蕭盡心中何止好奇而已,立刻也跟著進入。假山石縫中另有洞天,從外邊卻瞧不出來。法念伸手到懷中拿出個火折點著了,光亮照在地上,蕭盡見滿是灰塵的地面有一道縫隙,歪歪扭扭,看似非人力所為,卻被法念一只手插入后往一旁緩緩推開,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地洞。
法凝繼續往下走,三人魚貫而入。到了底下,法念將石壁上一支火把點燃,那火把放了十年,南方地下又潮濕,點了許久才慢慢燃起一丁點火光。法念舉著火把將地下照亮,卻是方斗室,迎面有一堵石墻,光滑可鑒,表面刻著個密密麻麻寫滿小字的碩大圓盤。石墻前方是個石臺,石臺上放著一個木盆,盆邊散落著許多黑乎乎的東西,蕭盡借燈火一看,都是枯萎腐爛的花瓣,木盆中插著一支枯木,其上枯藤盤繞。他想世上采花插瓶的多見,枯枝栽盆聞所未聞,況且這木盆放在地下無人觀賞,不知有什么作用。
蕭盡百思不得其解,法凝卻盤腿在石臺前坐下,一雙眼睛望著那盆枯木出神。他想了沒一會兒,蕭盡已極不耐煩,忽聽頭頂有人聲走動。
方才下來時,法念將地下一塊巨石移到入口,即便有人發現縫隙,推開后也不能輕易找到地洞。蕭盡見法凝如老僧入定般坐著,索性回到洞口下抬頭傾聽外面的動靜。
地上的人竊竊私語,聲音耳熟,果然是那三個盜墓賊。
好色的壯漢聲量大,縱使壓低聲音也十分清晰,只聽他抱怨道:“寧家燒了十年,沒想到是這副光景,只怕連地皮都已被人翻過,咱們白跑一趟?!?
再說話的是那瘦子:“未必,寧家滅門至今,江湖上可聽說有什么新近崛起的高手?”壯漢道:“咱們也算耳目靈通,倒是沒有這樣的人。”瘦子道:“寧家既是藥圣,家中古籍藏書豈止萬卷,聽說其中不少記著普天下的絕世奇術和武功心法。寧家先祖神醫啟鳳仙人游山歷水,行遍天涯,將所知所聞盡數記在書冊中,寧家的金銀財物倒不稀罕,那些藏書才是無價之寶。”
壯漢道:“金銀遇火燒了還能留下些,書冊怕早成灰了?!笔葑拥溃骸八晕覇柲憬嫌惺裁葱陆绕鸬母呤?,若有人得了寧家的武功心法秘書,哪有不學了在江湖上出頭露臉的,十年也足夠練成了。既然沒有,那就是無人取得。當年火燒之前沒人找到,那書閣自然不在顯露之處,想是……地下……”
壯漢一拍膝蓋,喜道:“有道理,大哥說得有理,好東西自然是要藏在地下了?!?
他慣于掘墳盜墓,只覺地底有無盡寶貝,一時間到處亂走,只想找出密室暗道。
蕭盡聽他們不知拿了什么在頭頂地上四處戳弄、敲敲打打,一刻不停。那書生模樣的人還與二人講解寧家莊院構造,正門幾間,游廊如何,房舍后院又怎通甬路,說得頭頭是道,說完指點壯漢和瘦子往幾個可藏地窖的去處查探,雖找出幾個暗室,但并無貴重之物,不過是藏酒儲糧之處罷了。
三人回到原處,壯漢累得狠了,發怒道:“這狗家子到底將東西藏在哪里?找了半天也沒找到。”瘦子道:“既是價值連城的寶藏哪能這么容易讓咱們得手,今日到了此地掘地三尺也要把東西找出來,老三就是急躁,耐不住半點性子?!?
壯漢道:“你性子好,你耐得住,你去找。姓寧的死了還守著財寶,老子再放把火連他們撒在這的骨灰也燒沒了?!闭f著不知用手上什么家伙對著一旁的假山猛砸一下,蕭盡只覺頭頂如雷轟頂,震天巨響,不由咋舌這莽漢手勁奇大,倒有劈山裂石之勢,正想到這里,又聽一聲脆響,原來是假山遭烈火焚燒又經年累月磋磨早已脆弱不堪,被壯漢一擊頓時四分五裂。
蕭盡心道不好,果然聽三人一起“咦”了一聲,發現了藏在山石洞中的地室入口。
書生喜道:“不錯不錯,就是這里,再沒有別處更巧的了。老三這回立了大功。”壯漢也喜道:“我就說費那么多功夫,咱們把立著的墻柱子什么全砸了,還怕寶貝不見天日?!闭f著就要砸地縫。
瘦子道:“別忙,小心些。寧聞之極擅毒藥機關,這底下雖不是古墓也未必不如古墓兇險,可不要著了道?!睍B聲稱是,壯漢卻極不耐煩,將石縫撬開,三人見石縫下仍是巨石也不失望,反而更增信心,料想寧家寶藏就在此處。壯漢連使蠻力敲鑿,書生與瘦子在一旁出主意,不到一個時辰,巨石竟被撬開一道巴掌寬的縫隙。
瘦子拿手比了比道:“我下去瞧瞧?!?
他雙肩瘦削,往日盜墓無論多小盜洞也鉆得進去,此時肩膀一縮,如貓一般渾身無骨地滑進縫隙。蕭盡在石室中見他一躍而下,心想他兄弟三人覬覦寧家財物不是好人,便出其不意伸手將他肩膀扣住。瘦子不防下面有人,但見火光閃爍,心里一驚已被點中穴道不能呼救。
壯漢在上頭等了一會兒又不耐煩,喊道:“大哥,下面怎樣?”瘦子不答,壯漢急道:“怎么了,什么好東西迷了你的眼,快拿上來讓我瞧瞧?!?
他只當瘦子入了寶庫眼花繚亂,一時心急如焚,又去撬石縫,只想自己也跳下去。那書生性子比他沉穩,心知老大見過世面,不是見財起意的人,只怕地下有詐,因此攔著壯漢不許他胡來。
二人正自爭執,一陣輕煙從縫隙間飄來,煙中隱隱有花香之氣,兄弟倆一驚之下不約而同縱身后退,落地時腿腳已酸軟無力,雙雙坐倒。
壯漢與書生面露驚駭之色,這時一個人影自地下竄出,雙手一伸抓住二人衣襟往地室扔去,原來是法念推開巨石上來將他們擒住。
三個盜墓賊下了石室,見微弱火光中一個長發女子坐在石臺前,不知是人是鬼,誰也不敢先開口說話。
第十三章 困似枯木澤水象
法凝調轉身回頭望著他們,壯漢見了他的臉“咦”一聲道:“小娘子,原來是你,你在這里做什么?你相公呢?”
蕭盡見他到了這地步仍然難掩色心,要與法凝這“假娘子”套近乎,于是伸腿踢他一腳。壯漢“哎喲”著抬頭看他,也認了出來道:“是我姓鐘的眼拙,沒瞧出你們扮豬吃虎的手段,你兩位也是來盜寶嗎?先來后到,既然你們先找到寶庫你們先取,咱們兄弟等等就是了。”他只當法凝與蕭盡也是為寧家財寶而來,眼下自家兄弟三人受人所制,須當服軟,便大方地與他們分享起來。
法凝問道:“你姓鐘,叫什么?”壯漢道:“老子叫鐘不四?!狈謫枺骸斑@兩個呢?”鐘不四道:“是我兩位哥哥,仇不二,石不三?!狈溃骸肮蝗巳缙涿??!?
鐘不四正要回嘴,蕭盡又一腳踢他,鐘不四氣得火冒三丈,胡亂罵道:“你做什么,你老婆罵我,我不能回嘴嗎?還是你怕老婆,她說一句你就要在旁充打手伺候?”
蕭盡聽他老婆長老婆短地亂說只覺好笑,抬頭瞧法凝一眼,卻見他女裝絕艷毫無違和,若真是姑娘,不知誰有福氣娶了做老婆,可惜這小子脾氣乖戾喜怒無常還一身是毒,這等福氣送給自己也不敢要。
法凝對鐘不四道:“我勸你最好省些力氣,你們方才吸了秋陰離魂香,越動怒中毒越深,眼下只是雙腿無力,半個時辰后連嘴也動不了,如生人離魂,只能活活餓死了?!?
鐘不四將信將疑,心里害怕,嘴上還是不干不凈地罵人。先下來的瘦子仇不二年紀最長,被蕭盡點了穴道不能說話,老二石不三道:“在下兄弟三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尊駕來歷,既然技不如人自當服輸認栽,還請賜我兄弟解藥,咱們即刻離去,絕不糾纏。”
法凝道:“不忙,我還有事要你們做?!?
三人面面相覷,一旁的蕭盡也十分意外,不知道他又打什么主意。
法凝道:“你們三人挑一個從這出去,往后院墻下有一帶清流,沿溪道向上至源頭處往下挖三尺,將里面的東西挖出拿來給我。”
鐘不四道:“我去,我力氣大,挖得快?!狈溃骸澳闳羧チ瞬换貋?,不止你兩個哥哥慘死,你自己也活不長久。”
鐘不四冷笑道:“你將荊州三杰當做什么,咱們兄弟同生共死,絕沒有一個人逃走的道理。”法凝道:“既如此,那你去吧?!彼⑽从惺裁磩幼鳎痪湓捳f完,鐘不四酸軟麻痹的雙腿突然有了勁道,心中大為驚奇,心想這小女子難道是寧家后人,怎的用毒用藥如此精奇,如鬼神一般。
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爬出密道,按法凝的囑咐去后院深處三尺地下挖出一個十分沉重的大鐵盒。鐘不四常年盜墓,伸手一掂,搖一搖便知里面是極貴重的珠寶,心中頓起貪念,但果然惦念兄弟之情,稍一起念便又打消,快步趕回石室將鐵盒交給法凝。法凝并不接手,讓他自己打開,鐘不四翻開盒蓋一瞧,這一盒珠寶首飾件件光華燦爛絕非凡品。
法凝道:“你們拿了這盒首飾北上關外,每隔十天賣掉一件。賣了之后當日必須快馬趕路,不得逗留,不可讓人發覺行蹤。我給你們每人服一半秋陰離魂香的解藥,三年內并無性命之虞,每年白露那天發作一次,只是手腳酸麻不能動彈,過后便好。三年后你們來這里,事辦得好我再給你們剩下的解藥?!?
鐘不四轉頭瞧著仇不二和石不三,三人俱都識貨,知道這盒珠寶價值連城,簡直是天上掉下的橫財,這種好事怎會落到自己頭上,總覺其中有什么歹毒至極的陰謀,因此一時拿不定主意。法凝對鐘不四道:“你們答不答應,毒也已經下了,要不要這珠寶自己考慮清楚。不信問問你身旁那小子,他身上的毒十天發作一次,比你們慘多了,他雖不情愿也只好在我身邊,對我言聽計從,否則就要活活痛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