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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盡聽后十分敬仰,有寧聞之這樣的父親,難怪生下寧承輕這樣的兒子。
段云山道:“程柏淵就算認定書閣另有出路,廢墟之中也難找,只得再從來時的路下山。”二人邊說邊收拾東西繼續上路,到山腳下混在一些路過的行商挑夫中往鎮上去。
寧承輕雖打發荊州三杰一路往關外引開仇敵,可兩年多來,那些首飾早賣得差不多,有些頭腦的人也定會想到這是他故布疑陣、聲東擊西之計,兜兜轉轉終究會回到此地,當務之急需改換裝扮,盡快遠離才是。
三人在山里走了兩天,滿頭滿面加滿身泥土,混在一群風塵仆仆的旅客伴當中倒也不起眼。金角是狗跟著無妨,但銀角顯然是狼,進了鎮子必然教人害怕,蕭盡便趕它們去鎮外玩耍等候,銀角本不喜歡與人親近,投入山林不知去了哪里。
段云山原說要買東西雇騾馬,蕭盡在谷中住得久了,雖不說無聊,但終究有些悶氣,便說自己去采買。段云山將碎銀和幾個銀錁子給他,說了要買什么,蕭盡一一記住。
這鎮子大抵不過四五條街,街上鋪子統共五六家,有賣衣服鞋襪,賣糕點果脯的,還有一家門臉窄小的鐵匠鋪,里頭鐵匠獨自生爐打鐵。蕭盡見鋪中掛著刀劍,心想自己雖然有把寶刀匕首,又有死士錄中的刺客刀法相輔,可終究不合往日習慣,還是得想法買把慣用的兵器才行。
想到這,他便走進鐵鋪,仔細打量墻上掛的兵刃,其中大多是尋常鐵劍,也有大刀。蕭盡瞧了一會兒,將鐵匠斜放在角落的一柄環首刀拿在手里掂量著問:“這刀怎么賣?”
鐵匠瞥一眼道:“二兩銀子賣你。”
這刀比蕭盡平日用的還輕些,其實并不趁手,手藝也嫌粗糙,賣二兩已是貴了,便想再討價。他生性豁達,與寧承輕幾番生死相助已當自己人看待,并不覺用他幾兩銀子有什么可計較,正與鐵匠還價,鐵匠死咬二兩一文不減之際,門外又進來個人。
這人年紀甚輕,二十來歲,長得斯文秀氣,穿一身墨綠衣衫,衣角袖子用墨線秀了荷花,腰系錦帶絲絳,掛著玉佩,儼然是個富家公子模樣。青年進門后,往蕭盡手中的環首刀瞥了一眼,立刻大搖其頭道:“兄臺一表人才,英氣逼人,怎會看上這等俗物,賣你多少錢?”
鐵匠大聲道:“二兩,就是二兩,不討價。”
墨衫青年搖了搖頭道:“一兩也太多了,我看最多二錢,買他幾斤廢鐵一把力氣罷了。”蕭盡道:“兄臺好像懂兵器。”墨衫青年道:“不敢說懂,稍許知道些皮毛,倒是兄臺,既有銀子,何不去前面大鎮上找好刀劍,做什么買這沒人要的廢物?”
鐵匠聽了破口大罵,眼見高價賣不成,便退一步道:“這位俠客爺是識貨的,我賠本賣你一兩銀子就成。”
蕭盡知道手里這刀粗制劣造,但如今世道太平,尋常鐵鋪多以鍛打農耕農具為主,刀劍兵刃品質大抵如此,要尋名器自然不能在這鄉下鋪子里找,自己不過是買來臨時一用而已。墨衫青年自他手中接過環首刀,拿到火光下一照,曲起手指在刀身輕輕一彈,手掌將刀身折彎幾下,搖頭道:“鑌鐵中雖加了赤金、白镴,但雜質太多,火候不足,鍛打不純,毫無韌性。拿這刀與人對敵,不出十招便要折斷。”
蕭盡道:“與人搏斗兵器固然十分重要,但武功高強之人,內力灌注刀劍之上,摘葉飛花、枯枝木劍亦可取勝,倒也不是非寶刀寶劍不可。”
墨衫青年笑道:“不錯不錯,兄臺說得很有道理,不過我輩練武之人能有名器相伴總是如虎添翼。況且兄臺明明身懷寶刃,絕非眼拙之人。小弟與兄臺一見如故,不如小弟做東,一同去喝一杯,交個朋友。”
蕭盡微微一愣,才想到自己腰間掛著青淵,但青淵只是刀鋒銳利,刀柄刀鞘反而毫無華麗之處,為何這人只看一眼就斷定是寶刀?
這些日子他眼見寧承輕仇家源源不斷,遇到陌生人便心存警惕,更何況出門時段云山叮囑他快去快回,此地離寧家舊址不遠,在外游蕩怕被有心之人撞見,想到這他便婉言謝絕。
那青年雖有失望之色,卻也不強求,只說自己明日仍在鎮上,若有空可明日再約。
他自稱姓秋,名叫秋紅云。小鎮只一家客棧,他自然與蕭盡等人住在一處。
蕭盡丟了五錢銀子給鐵匠,買下那柄環首刀,用布包著背在背后,再去街上買吃的。鎮上無騾馬集市,他便找了個腳夫到客棧外等候,明日出發再說去哪。
蕭盡自認辦事妥當,該買的都買齊了,回到客棧,寧承輕笑話他花錢買了把破刀。蕭盡將鐵匠鋪中遇到墨衫青年的事說了,寧承輕細細問那人長相形貌,聽那人姓秋又若有所思。
吃了飯,寧承輕命店伙打水洗澡,換上干凈新衣,叫段云山替他梳頭。
“明日之后,須得北上。”
寧承輕道:“荊州三賊服了毒藥不敢不從我命,去一趟總算多討了些時間,讓我們在谷中待了兩年。如今追去的人又往南來,咱們反其道而行再往關外。只是這回先走水路,到了嶺南再換車馬。”
蕭盡知道武林中人多愛騎馬趕路,若非水路極近少有人愿意坐船慢行,這法子倒也不錯。
晚上,他念寧承輕體弱多病,不再爭床睡,將外衣一裹躺在地上。
第二十二章 猗猗金蘭把臂游
夜半三更,頭頂呼啦一聲,仿佛一只大鳥飛過。
段云山睡得警醒,早已一個挺身搶到門邊,蕭盡抬頭望向房頂。過了一會兒,窗外叮叮當當地打了起來。只聽一人道:“閣下深夜入室偷盜,實非正道行事,快把東西放下,自行去吧。”
蕭盡聽說話的人聲音熟悉,原來是白天在鐵匠鋪遇見的那個墨衫青年秋紅云。
另一人不言語,上房時背上包袱散了個口子,叮當嘩啦掉出好幾個元寶。秋紅云還在底下喊他:“這些銀兩你拿去也罷了,包裹里那小盒子還我。”說著也要上去,剛攀了兩步,小偷不知拿什么東西往下投擲,正扔在秋紅云頭上,他“啊”一聲驚呼滾落。
蕭盡躍到窗邊,推窗一看,見他落地雖狼狽,卻還勉強穩住身形站在墻下。寧承輕被響聲吵醒,湊過來在他耳邊問:“什么事吵鬧?”蕭盡道:“有小偷。”
寧承輕剛從被窩鉆出,身上余溫未散貼著他往窗外看,蕭盡不知為何竟臉紅起來。他與寧承輕相識兩年有余,初遇時將他錯認成小尼姑,后來又見他扮成女子,雖明知是誤解,可心中總模模糊糊,偶爾恍惚又會將他當成弱不禁風的姑娘看待。
寧承輕道:“那人不是你朋友嗎?你怎不去幫他。”蕭盡道:“不是我朋友,只是白天偶然遇見說了幾句話而已。”寧承輕道:“既如此就把窗關上別吵我睡覺。”蕭盡道:“我還是去瞧瞧。”
他見寧承輕倒頭睡去,想到方才身上余溫,心中一陣悶熱煩亂直想出去透氣,于是伸手挑起倚在墻邊的環首刀,推窗而出竄上房頂。
那梁上君子蒙著面,見秋紅云落地,正要轉身逃走,蕭盡自房中竄出,隨手撬起墻上一塊灰泥擲去,正中他腰間。小偷身懸半空,往下滾落,啪一身后背著地摔在地上。蕭盡旋身站住,右手將裹著環首刀的布抖開,那刀雖尋常普通,可一抖之下月輝映照,倒也光華燦爛、熠熠生輝。
蕭盡欺身向前,一招橫刀劈向黑衣賊,待他閃避時左手倏出,奪他臉上黑巾。這招“橫刀奪愛”攻敵不得不避之處,迫其躲避再攻弱點。秋紅云似乎武功不高,見二人相斗便在一旁觀戰,時不時大呼小叫道:“兄臺小心!”
蕭盡本未將個毛賊放在眼里,直取面門一招將他蒙面撕下。那人黑巾下胡子拉碴,相貌平平,只是個尋常盜賊,蕭盡幾招將他逼到墻角,刀身一橫架在他脖子上。
秋紅云喊道:“快把盒子還我,別的東西你都拿去好了。”
蕭盡心想這是什么話,自己已將盜賊攔下,別說盒子銀兩,我不放他連小命也得留在這,怎么這人看著相貌堂堂卻如此癡迂。
小偷被刀架住,面無人色,慌忙求饒,將身后包袱取下交給蕭盡。
蕭盡又扔給秋紅云,問那小偷什么來歷。
小偷答道自己常在客棧偷竊,見到衣著體面的客人就等半夜過來動手,并沒什么來歷。蕭盡見他有些懼怕,知道不是謊話,踢了他兩腳,刀尖往他左手一劃,挑斷兩根手指筋腱,教他下次不敢再犯就放他離去。
秋紅云蹲在地上唉聲嘆氣,包袱中金銀器物撒了一地。只見他捧著個鎏金小盒,盒子里也不知是什么首飾,月光下晶瑩剔透。
蕭盡問道:“是少了什么嗎?”秋紅云道:“倒是沒少什么,只是你看摔成了這副模樣。”蕭盡往盒子里一瞧,里面有幾十根玉針,每一枚針尾都雕著朵玉梨花,可貴的是朵朵不同,各有各的嬌俏玲瓏。可惜這幾十根玉針放在盒子里被那盜賊自屋頂摔下,后背著地一壓,斷了有一大半。
秋紅云皺著眉道:“這可壞事啦。”蕭盡問道:“不知秋兄這一盒玉針什么來歷?”秋紅云道:“實不相瞞,這玉針是一種暗器。梨花為瀛洲玉雨,喻之降于仙山之雨,是滁州方家托人打造,由小弟登門送去,沒想到半路出了岔子,這下不知如何交待才好。”
蕭盡道:“暗器向來用精鐵的多,用玉打造豈不是輕輕一折就斷了。”秋紅云道:“說的是,玉質脆弱,做成如此銳利細巧的暗器,于內力手法要求極高,輕則無力、重則折損,滁州方家獨門內功柔中有勁,取紙如鏢,正是這門手法的精要所在。方莊主耗費數年才找來一方潔白無瑕,細膩如脂的白玉,打造了這四十九枚玉雨針,要趕在獨生愛女生辰之日送她做禮物,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