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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照風道:“這個你拿去,危急時手握成拳,食指指節按住機括便能射出銀針,一次十根。”寧承輕見玉匣中尚有備用,打開一看,滿滿當當少說有幾千支。他生性淡薄,對人若即若離,早已不信世上還有故交摯友,但見了這幾千支耗費心血打造的發須針也不禁感激這位亡父老友一片回護之心。
夏照風道:“要是針用完了你再回來,我一樣給你打個幾千支,只盼你在外行走能有個自保的器物。這針極細,單獨用來并無特別傷人之處,如何制敵先機,全看你手段,我與你爹商量過幾次,我做了這瀛洲玉雨扳指,只等他最后一步,這東西原也該歸你所有。”
寧承輕何等聰明,夏照風雖未明說,但他早已聽出這最后一步便是在針上淬毒,至于是什么毒便要他自行決定。
他將扳指戴在左手拇指上,問道:“怎么這也叫瀛洲玉雨?”
夏照風笑道:“你說青棠送去的那些玉針?不過是小女孩兒玩的,姑娘家愛那些花哨的玩意,做著玩罷了。暗器雕琢成那樣就算能殺敵,收回來又有多難,怕是方姑娘得了去也不舍得用的,哪及得上銀針實在,一把撒出去半點不心疼。”
第二十六章 中宵燭暗驚夜眠
寧承輕等人在靈器山莊留宿。
蕭盡因白天得了夏照風贈的拒霜寶刀,忍不住在月下撫刀賞玩,忽聽院中一陣風聲掠過,似是有人展開輕功上了房檐。
蕭盡心想莊中不分晝夜都有三堂弟子值守,以防宵小入內竊取寶刀寶劍,這人鬼鬼祟祟,若真是小偷倒要跟去瞧瞧。
他推開窗戶,手握拒霜一個拗步搶上房頂,四下一望,見一個黑影往后院奔去。蕭盡想,那是夏家女眷住的地方,這小賊不去三器堂盜寶,卻往人家后院鉆是為什么?難道不是小偷,竟是個采花賊?
蕭盡立時想追,但不知為何,心中有些疑慮,總覺如此貿然追去十分不妥,至于不妥在何處又說不上來,想了想跳下房檐,去敲了寧承輕的窗戶。
寧承輕不知是不是原本就醒著,立刻回應道:“又做什么?”蕭盡道:“有個黑影往夏家后院去,我追是不追?”
寧承輕道:“你自去追,為什么問我?”蕭盡不答,寧承輕心知他身在夏家,夏照風又是寧聞之的故交,生怕自己深夜擅闖女眷居處引人誤解,給他添了麻煩。
寧承輕道:“你去追,我叫師兄告訴夏家的人。”蕭盡道:“那我去了,你小心些。”
這話雖屬平常,寧承輕聽了卻是一愣,回過神來,蕭盡又已翻上屋頂,朝后院而去。段云山穿了衣衫去稟報夏照風,不過片刻間,整個神器山莊四處燈火點點,三堂弟子各執兵刃至院中搜尋賊人。
蕭盡追著黑影,見他一個閃身落在后院樹下,再看已不見蹤影。蕭盡料定他是采花淫賊,又剛好落在一處精舍之中,那院子拾掇得雅致井然,院中花草更勝別處,必是年輕女子的住處,除了夏小姐再無旁人。就只這略掃一眼的功夫,屋中傳來一聲女子驚呼,果然在問:“你是誰?”
蕭盡落下房檐,到屋外先喊一聲:“夏姑娘。”便要進去,那人聽到有人來,立刻往對面窗中穿出。蕭盡來到房內,屋子里沒點燈,隱約見夏小姐臉色慘白,一旁丫環嚇得面無人色。他問一聲:“人呢?”夏小姐指著窗外道:“那人要殺我,往外面逃去了。”
蕭盡聽到夏家家人弟子正趕來,便即放心,一路到后院墻外,見黑影往山林奔去,拔腿去追。二人一前一后在林間飛躍,蕭盡只覺這人輕功雖高,但未必在自己之上,至多兩個起落便可追上。待到追近,蕭盡在那黑衣人身后朝肩上一抓,黑衣人聽到響聲回身反擊,當當兩聲,在樹梢間打斗起來。
蕭盡站在樹上,那些大開大合的刀法不易使出,想起寧家書閣中一本寒梅刀譜,書上所載刀法踏步輕盈,如雪中玉梅傲立枝頭,對手越強后招越見威力,當下使一招“暗香疏影”,刀尖接連向黑衣人面門、咽喉、胸腹要害虛指。這刀法招如其名,虛虛實實,三刀中只救其一,另兩處便難避開,如暗香浮動似有若無。蕭盡料準黑衣人必定先防面門,待他抬手時刀身一沉,手腕翻轉,刀鋒轉而朝上自腹部往胸口反撩,刀勢去向竟要將他自下而上開膛剖肚,他手中握著拒霜,寶刀鋒利無匹,真要將人劈成兩半也未必不能。黑衣人大驚,上身一仰想翻身避過卻忘了人在樹上,險些一個倒栽摔下去,忙收了刀,伸手抱住樹干。
蕭盡哪容他如此喘息,又一招“風遞幽香”刺他心口。黑衣人不知他沒有殺人之意,見這刀來得兇狠,手一松倒懸在樹枝上,身形狼狽但也總算落在地面險險躲過。蕭盡飛撲而下,長刀橫斬,那人見他手中寶刀寒光閃閃,不敢硬接,將刀掉轉,用刀背擋了一下。
蕭盡手臂一旋,刀身向著黑衣人臉面,方才夜空烏云密布,林中不見半點月光,此刻云層散去稍許,露出半個滿月,將一道銀光自拒霜刀刃折射在那人面上。只見那人長了一張與蕭盡酷似的臉,左邊頸側清清楚楚有一方血印,寫著“應天血刃”四字與一柄滴血小刀。
蕭盡暗夜中驟然一見,如見鬼一樣駭然失色道:“你是誰?”
那人與他一照面,也是一陣錯愕,但片刻便鎮定道:“應天血刃,蕩邪誅奸。我是誰,你不知道嗎?”兩廂一對,蕭盡心知這人與赤刀門有說不清的淵源,只是不知他為何深夜刺殺夏小姐,又為何扮成和自己一樣的長相。他雖不如寧承輕那樣心思百轉,卻也明白其中必定有個十分重大的陰謀,絕不能就此將他放走,想到這里,便伸手朝黑衣人臉上抓去,想揭開那人臉上易容。
黑衣人早在防他出手,鋼刀往前一推,借勢后退轉身要逃。蕭盡往前直追,剛追了兩步,不知從哪又冒出個黑影,將那黑衣人手臂一握,左手一揚擲出數枚暗器。蕭盡用刀揮落兩枚,余下只得側身躲避,等定下神,兩人早已不見蹤影。
他站在林中,夜風拂過,只覺渾身冰冷,毛骨悚然。當日他從赤刀門出逃,自覺是陰差陽錯有些誤會,只要待門主左天應傷愈后捋清疑點便可盡釋前嫌。這兩年他與寧承輕隱居在寧家山谷,專心讀書練武,漸漸將往日憂擾忘記,偶爾想起也有意回避,不敢細思,今日聽到這一句熟悉無比的“應天血刃,蕩邪誅惡”如遭雷擊,生生喚回記憶,一時間不斷思索這是怎么回事。
呆了半晌,蕭盡聽身后腳步聲紛至沓來,原來是夏青棠帶著幾個神器山莊弟子追他而至,見他呆立在林中,便出聲喚道:“蕭大哥,你追著賊兇了沒有?”
蕭盡搖頭道:“他還有接應,我追到這里,他的同伙撒了把暗器將他救走了。”
夏青棠拿火把照了照地面,果然見地上有暗器,撿起一瞧,是幾枚透骨釘。他道:“不知是什么人,為何要殺我姐姐。”蕭盡道:“我見他進屋立刻追到,不知夏姑娘有沒有受傷?”夏青棠道:“我姐姐既不會武,又未在江湖上走動,怎么會與人結怨?”蕭盡沉默不語,其實他腦中一片混亂,個中關竅怎么也想不明白。
夏青棠道:“咱們先回去告訴我爹。”
二人回到莊中,夏照風、寧承輕、段云山都已等在廳里。夏青棠將撿來的幾枚透骨釘交給父親,夏照風翻來覆去看了幾眼道:“只是尋常鐵鋪打造的暗器,看不出來歷。蕭少俠追出去后可有瞧見那人樣貌?”
蕭盡心想,瞧是瞧見了,可這該怎么說,瞧見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要殺夏小姐?又想好在當時自己并未入睡才聽到那人動靜,要是他將夏小姐一刀殺了,又或者今晚月朗星稀,讓守夜弟子瞧一眼長相,不知道該當如何辯解。
寧承輕見他出去追了一趟,回來神情古怪,目光閃爍,心知必有隱情。要知蕭盡平日與他在一起凡事馬馬虎虎,天大的麻煩也當玩笑,大不了提刀拼斗,并不會如此猶豫,想來只有此事和赤刀門有關,且與他自身有莫大關聯,才教他不好開口。寧承輕片刻間將蕭盡的心思摸了個通透,又把其中關節要害想了一遍,對夏照風道:“夏伯父不必問他,我也瞧見了那人樣貌。”
夏照風果然轉頭看他道:“哦,那是個什么人?”寧承輕道:“那人黑衣長刀,左側頸邊有個方印,雖然小侄黑夜之中沒有瞧得十分清楚,但那人行頭,應當是赤刀門的殺手。”
蕭盡聽得心驚肉跳,心想難道他真的看到,連那人刺在頸邊的印記也瞧得一清二楚,那人長得和我一模一樣,不知道他見了怎么樣?
夏照風道:“赤刀門殺手素日殺的都是惡徒,江湖上雖覺他們靠殺人斂財,但也無多余差錯可指摘,只是他們為何要殺云兒,她可是未出閨閣的姑娘家,絕不能做什么招來殺身之禍的惡事。”
夏青棠道:“姐姐每日在家,爹爹媽媽都是瞧見的。倒是赤刀門只殺惡徒這事我出門在外聽到些閑語,說是門戶生變,門主左天應遭弟子刺傷,至今傷重未愈,門下無人執掌以至混亂失序。昔日被赤刀門誅殺的惡黨各自上門尋仇,聽說那個叛出赤刀門的弟子做下不少案子,殺了好幾個武林中有名姓的人物。”
夏照風道:“那叛徒叫什么名字?”夏青棠道:“這倒不知道。赤刀門殺手身上都有個方印,寫著應天血刃四字,還有一柄滴血小刀,平素殺人并不自報姓名,且精通易容暗殺,只以應天血刃,蕩邪誅奸為號,因此赤刀門弟子在江湖中成名的極少。這人仗著赤刀門的身份胡亂殺人,將仇家全都引去找左天應報仇,當是故意為赤刀門樹敵。爹爹你想,若那人殺了姐姐,又被你得知是赤刀門殺手下的手,與江湖中風傳的事一印證,八下里坐實了,豈有不上門討說法的道理。”
夏照風點頭稱是,心想今晚果真兇險,愛女若是被害這事絕不能善了。想到這里,先命各堂弟子抬出機關弩箭看守門戶,分派幾隊到四下值守,日夜不得疏忽,接著轉頭對蕭盡道:“多虧蕭少俠機警,沒叫那歹人得逞,小女的性命是蕭少俠所救,他日若有用得上靈器山莊的時候,我父子二人定然鼎力相助。”蕭盡忙說“不敢”。
寧承輕其實并未瞧見那黑衣人的樣貌,原本只想隨口一句謊言引出赤刀門一番恩怨變故,誰知夏青棠常在外游歷,說得比自己還清楚。本來這些話從寧承輕口中說來未免刻意,由夏照風自己的兒子說來卻無絲毫為蕭盡撇清的痕跡。他順著夏青棠的話道:“夏伯父近日確要加強防范,不令那人得手,尤其是赤刀門殺手既精通易容暗殺,若山莊固若金湯無可乘之隙,還得防他改換面目扮成伯父身旁信任之人以圖暗算才是。”
寧承輕這話思慮甚密,雖未見那人和蕭盡一樣長相,但一言一語總做長遠打算,將一應可能設想周全,好留后路。當日蕭盡逃進破廟,一行人追來時,寧承輕見他們身上也有赤刀印記,便知門中必有生死恩怨。若夏青棠所言無虛,如今有人在外頂著赤刀門的名頭為非作歹,大可冒充蕭盡這個下落不明之人,一來諉過給赤刀門,二來有人替罪,正是一舉兩得之計。
他向來不以正人君子自居,無論從誰的心思去考量總做最惡設想,卻也恰好與實情相吻,若再有赤刀門殺手夜闖靈器山莊行兇,有他一言在先,夏照風也不至立刻輕信。
寧承輕道:“今日出這事故,多半與小侄有關,小侄不敢連累伯父,還是連夜下山為好,待他日了卻舊怨再來敘舊。”夏照風只是不肯,說什么連累,不過一個藏頭露尾的小賊而已,即便真是赤刀門殺手又有什么好怕,但寧承輕執意要走,夏照風無奈,只好打點盤纏衣物,讓幾名鳳林堂弟子和夏青棠一起送他們下山。
第二十七章 且自相對話緣由
夏青棠只覺和寧承輕尚有說不完的話,送到山下還要再送,直送到鎮上才罷休。此時天色微曦,已現晨光,夏青棠依依不舍與三人作別,叮囑他日有空再來。
夏寧兩家雖有世交,但寧承輕與夏青棠不過是因蕭盡買刀邂逅,一路從他談吐猜出身份,原本只想上靈器山莊覓得好刀。但他父子竟如此念舊,一片拳拳之心對待故交之子,贈了寶刀暗器不夠,還想調停自己與程柏淵等人的宿怨舊恨。饒是寧承輕如此看淡世情薄情寡性,也不禁有些許感動。
三人到鎮上住了客房,寧承輕關起門要蕭盡將昨晚的事如實道來不可隱瞞。蕭盡將自己追著黑衣人,在林中月下瞧見他和自己酷似的模樣等等一一說了。
寧承輕聽完,思索片刻道:“這兩年你在谷中讀書練功,我也只是采藥制藥,忘了問你門派中的事,當日你為什么逃出赤刀門也仔細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