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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先說得遲疑,越說卻越順,似是將自己也說得信了。寧承輕原本心中悲戚,又燒得有氣無力,聽了他這聊以自慰遣懷的話,卻淺淺露出些許笑容。
蕭盡見他面色潮紅,裹著衣服不住發抖,便知他病得不輕,心想前些日子自己病了還有他深夜去山里冒險采藥,如今換他生病,自己卻束手無策。寧承輕道:“我睡一會兒,醒來就好了,你別吵我。”
蕭盡點頭答應,坐在他身旁守候。
這一晚當真度日如年,寧承輕一睡下去只昏昏沉沉地不醒,半夜迷迷糊糊喊“師兄,師兄”,喊了一會兒又喊“娘”。蕭盡聽得心頭絞痛,又想自己從小不知父母在哪,與段云山相處時日雖不甚久,但他親厚待己如兄長一般,一旦失去好似至親離別,不由一陣心酸。
寧承輕喊了一陣,漸漸昏睡過去沒了動靜。蕭盡膽戰心驚,想碰他鼻息,又怕他真的活不成了,不住以真氣注入他身體,助他抵擋寒意恢復神志。
天快亮時,蕭盡一夜疲憊,漸漸抵不住睡意,靠著山壁睡了過去。不知睡了多久,忽覺有人拽他腰帶,伸手一摸,卻是只毛絨絨的小手。
蕭盡一驚,以為做夢,忙撐著眼皮睜開雙眼往腰間一看,竟是只金毛小猴兒,正伸著爪子,在偷拽他腰上掛的青淵刀。
蕭盡在山縫間坐了幾日,除寧承輕外久未見生靈,忽然與這伶俐活絡的小猴子四目一對,頓覺可愛異常,忍不住開口對它說話道:“你要這刀做什么,這可不能給你。”
小猴兒見他醒來,原本警覺后退,但瞧他并無傷害自己之意,便又大膽起來,伸著爪子抓住青淵刀鞘不放。
蕭盡向來珍愛這柄寧承輕給他的短刀,那是絕不能丟的,想著還有什么能給這小猴兒,誘它放手,于是伸手到懷中摸了摸,摸出幾枚銅錢,便給了那猴兒一枚。
小猴兒不分好壞,果然松手接了銅錢,轉身跳出洞外。蕭盡忙探身去瞧,洞外山壁上卻已不見小猴身影。他正覺奇怪,想等寧承輕醒后再去外面探探出路。
沒過一會兒,那小猴又跑回來,拿了一枚果子放在他面前。
蕭盡又驚又喜,心道這小猴也有靈性,竟知道禮尚往來。他撿起果子,是顆還未結成熟的梨子,小兒拳頭大小,雖知其味必定酸澀,但總好過樹葉,如此絕境下已是極為難得的果腹之物了。
蕭盡見小猴兒還在洞外探頭探腦,忙再給它一枚銅錢,小猴伸手要了去,過不多久果然又送來一個梨。蕭盡喜不自禁,愈發在身上搜尋,想找些別的東西與它交換,漸漸將幾枚銅錢都換了出去。
白天太陽一曬,寧承輕便覺好些,睜眼醒來見面前堆了五六個小梨,坐起來問:“這是哪來的?”
蕭盡道:“有一只小猴兒,我給它銅錢,它便拿來一個梨給我,我身上已沒錢了,你摸摸可還有么?”寧承輕道:“你一文錢買它一個果子,難道沒想出去瞧瞧它是從哪一路來的?”
蕭盡吶吶道:“我自然是瞧過的,這猴兒機靈,轉眼去瞧時已不見了。”寧承輕道:“山壁陡峭,能轉眼不見定然咫尺內就有通路,下回它再來,你定要仔細瞧個清楚。”
蕭盡被他點醒,立刻后悔,心想自己只顧拿東西和這畜生換果子,瞧了一次再沒想過近處有路,白白浪費許多機會。
過了一日,山上淅淅瀝瀝又下起雨,蕭盡苦等那小猴兒,卻再不見蹤影。他心里著急,可下雨好歹有水可接,將前幾日猴兒送來的梨都留給寧承輕,自己只喝水解渴,除此之外,每日打坐練功,重將那門玉清心經練起來,即便不飲不食也少感饑餓。
寧承輕的病好一日壞一日,有時醒來能吃東西,有時又整日昏睡。蕭盡只提著一顆心,生怕一不留意他便不成了,不管白天黑夜都緊握他手。
這日一早,山中啾啾鳥鳴,蕭盡睜眼見寧承輕醒了,正癡癡望著遠處發呆。遠山蒼翠,雨潤煙暈,山峰極為秀麗挺拔,并未因暴雨泥流而破壞。蕭盡看了一眼,也覺天地自然,人力無可匹敵,茫茫世界,大千無垠,愈發顯得自我渺小以極。
他看了一會兒,低頭瞧瞧地上還剩一個果子,勸寧承輕吃了。
寧承輕道:“你吃吧,我不餓了。”蕭盡道:“我也不餓,你不吃就留著好了。”寧承輕道:“那小猴還沒有來,怕是知道你沒錢給它了。”蕭盡心想他還有心開玩笑,總是好事,便也和他說笑道:“我的錢花完了,它再來便只能拿刀作抵押,等日后取了錢再回來贖。”寧承輕道:“不過是把刀,命丟了,有刀又有什么用?”蕭盡道:“這是你家傳寶刀,丟了別的還好,丟了刀不行。”
寧承輕道:“那你丟了命呢?”蕭盡道:“當日在靈器山莊,夏少莊主曾說好刀名劍乃生死之友,豈可輕易丟棄,自然是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寧承輕笑了笑道:“那誰丟了命,你才肯棄刀?”蕭盡一愣,不知如何作答,在他心里,寧承輕豈止比刀劍重要,早已是真正的生死摯友,患難之交,可要當他面說出名字又覺不妥,只得閉口不言。二人正各懷心事,忽聽一陣吱哇聲,從洞口伸進一只小小毛手。
蕭盡大喜過望,果然是那小猴兒見雨停了又來玩鬧。它來了數次,與蕭盡早已熟稔,便不懼怕,一手勾著山壁蕩進洞里,扯著他衣服翻找玩物。
蕭盡摸了幾遍身上也沒再找到能給的東西,無奈之下只能去瞧寧承輕,盼望他能摸出幾個小錢。
寧承輕第一次見這小猴,見它圓臉猴腮,一雙眼睛滾圓明亮,果然比別的野猴可愛。小猴兒翻完蕭盡衣衫,沒找到什么,又來翻他身上,寧承輕伸手到頸邊,從衣服里拽出一條紅繩掛著的小玉佩。蕭盡自清風客棧柳廷等人手里救出他時就曾見過這枚玉佩,只是當時情急,又是生死之際,哪有閑心留意。此刻寧承輕自己拿出來,蕭盡低頭去看,那玉佩小巧玲瓏,晶瑩剔透,雕工更是極為精致,凝神一瞧,雕的是月中樓臺,其間桂樹銀蟾、素娥玉兔無一不全,當真巧奪天工,世所罕見。蕭盡心念一動,忽想,他說過寧夫人閨名叫朱樓月,想來這是他亡母留給他的遺物,正要阻攔,寧承輕已毫不猶豫遞去給了那小猴兒。
寧承輕道:“你去洞邊守著,它要出去就想法跟上,跟不住也瞧清它去的方向。”蕭盡忙答應,探身在山縫邊相候。
那小猴兒得了玉佩十分高興,吱吱喳喳拿在爪中玩了好一陣,隨后咬在嘴里,轉身往洞外攀去。蕭盡忙抬頭看,見小猴身小體輕,三蹦兩竄已越過他不鑿山壁絕難攀上的石縫山巖,轉眼又不見了。這回蕭盡好歹瞧清它去了哪,又好在前幾日已在峭壁鑿出幾個缺口,立刻提起青淵往那小猴兒遁隱的方向追。
當初蕭盡上下尋路時,因山石遮擋,往上一瞧絕壁千尺,往下一望深淵萬丈,又不敢去得太遠,便覺四周都無出路。這時眼見小猴離去,一心一意往上攀爬,果然越過一塊微微凸起的巖石后,眼前出現一道巴掌寬的山縫。蕭盡爬上后側身一量,只覺縫隙十分狹窄,那小猴身量不過一兩歲的小兒,自然能輕易通過,自己要走卻有些為難。
他想既然已找到出路,也不急在一時,先回去告訴寧承輕一聲。隨后回到山洞,將山縫所在說了一遍,寧承輕聽了道:“石縫后必有出路,且是個山谷,你說這猴兒每回拿了銅錢去,片刻便送回山梨,果樹定然就在近處。”
蕭盡道:“只是山縫狹窄,不知人能不能過得去。”寧承輕道:“只要你腦袋能過,身子便容易,但若難以擠入,千萬不可強行,以免進退兩難。”蕭盡道:“我脫了外衣,打成背帶將你背在身上,咱們一起上去。”
寧承輕卻道:“你先去,若是不成也不必白費這力氣。”
蕭盡雖覺有理,又有些放不下心,寧承輕叫他盡管去,不用擔心。
第五十六章 幽草新花林壑間
蕭盡見寧承輕精神尚好,心想此刻不是婆婆媽媽,戀念不舍的時候,便帶上青淵用以鑿壁,留下拒霜給寧承輕防身。
他探身出洞,小心游上絕壁,仗著輕功往巖石上攀爬,又再回到方才那條山縫邊,側身試了試,入口極窄,鼻尖竟要與山壁相觸。蕭盡微微側首,目光往腳下一瞥,只覺下方似乎還寬敞些,可要蹲身而下,膝蓋又將山壁頂住不能活動。他想寧承輕說只要腦袋能過,身子便容易,于是就這樣慢慢往石縫中挪動,好在稍走一段,縫隙漸寬,挪得也不那么局促。
蕭盡略松一口氣,再走兩三丈遠,山勢漸陡,行走更不易,需手腳并用才能爬上,沿途許多爪印,顯是那小猴兒留下的。
蕭盡爬到盡頭,有徐徐清風吹來,鳥鳴婉轉,猿聲吱喳,洞外果然是片山谷,撲鼻而來一陣花草清香,連日風雨將樹上果子打落許多,滾在地上香甜撲鼻。蕭盡見那小猴懸在一棵桃樹上摘果,樹邊還有大猴攬著猴崽捉虱梳毛。
小猴兒見蕭盡來到,吱吱叫著,揣了個大桃,連蹦帶跳跑到面前,將桃塞給他。蕭盡心知它是回來采果子換那玉佩,心想如今已柳暗花明、絕處逢生,何須再以物易物,若能將玉佩要回就好了。
小猴兒見他不接桃子,急得抓耳撓腮,護著玉佩怕他搶奪。蕭盡見一個小小畜生如此有來有往,也忍不住笑起來,忽然釋然,心想寧承輕拿出這玉佩時便已決心斷舍,自己又何必念念不忘替他討回,于是接過桃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小猴兒給了果子,也十分喜歡,抱著玉佩一溜兒跑遠了。
蕭盡已知山縫之外別有洞天,急著要回去告訴寧承輕,順手摘了幾個果子揣在懷里,原路回返。誰知走到山縫入口極窄處,懷中幾個果子壓根帶不出去,用力一擠頓時汁水四溢。
蕭盡連嘆可惜,回到洞里,寧承輕見他一身桃汁,笑道:“你去偷桃吃了嗎?”
蕭盡道:“山縫那頭是個山谷,長了好多果樹,我想帶些給你,沒想到回來的時候擠破了。”寧承輕聽他時時刻刻惦念自己,甚是感動,說道:“那多謝你,還有好的沒有,拿來我嘗嘗。”
蕭盡懷里的桃子個個都已擠破,哪里找得到好的,正想說要帶他去山谷里摘新鮮的吃,寧承輕卻握住他手指吮了一下道:“好甜。”
蕭盡一愣,寧承輕已將他放開道:“你背我上去太危險,不如到山谷里找了樹藤搓成繩子,放下來將我拉上。”蕭盡道:“我急著回來告訴你,又忘了還有這個法子,我現在去,你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