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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床上之人嗬嗬出聲,枯槁臉上一雙凹陷的眼睛也睜開了,死死盯著寧承輕。
蕭盡被這雙眼睛瞪得心里發毛,寧承輕道:“謝谷主,當年你心懷不軌,想趁亂奪我寧家奇毒,可曾料到有此下場?”謝重行掙扎一番,說出幾個字來道:“你……你……是……”
寧承輕道:“我是寧聞之的兒子,你兒子知道你要死了,請我來,想要水月白芙的解藥,可惜你也早就知道,水月白芙并無藥可解。”
謝重行喘息不止,似是心緒起伏不寧,好一會兒才道:“水月……白……芙,水月白……芙,哈哈哈……我服了,寧……聞之……我服了……”
寧承輕聽他提到自己父親,一時有些恍惚之感,眼前此人已是當年到過寧家,見過其父的最后一人。解中有不過是梁上君子,未曾與寧聞之對面,謝重行卻是沖著水月白芙而去,甚或與寧家宗主有過一面之緣。寧承輕心里亦有不少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謝重行不將旁人放在眼里,喃喃自語道:“老夫一生浸淫毒藥,從未……將誰放在眼里,只有你……寧……聞之,竟能有如此……如此手筆,世人歹毒……有誰及得上,及得上你……哈哈哈……哈哈哈……你兒子,竟還到我面前問我,可曾料到有此下場……沒有,沒有,沒有……”
他說著說著,氣息微弱,咳嗽兩聲便再難開口說話。
蕭盡聽他說寧聞之歹毒,不由得轉頭去瞧寧承輕,見他面沉似水,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第一百十九章 心機深藏露真容
蕭盡與寧承輕年紀相仿,數十年前的江湖人物、恩怨糾葛已太過遙遠,對寧聞之這位赫赫有名的江南藥圣更只聞其名,從未見過。可他深愛寧承輕,便從未覺得寧聞之是壞人,見他不快,伸手將他手掌握住。
寧承輕抬頭對他一望,又將目光轉回謝重行身上道:“謝谷主,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是如何中毒的?”
謝重行初時聽他自報家門是寧聞之的兒子,心情激動,猶如回光返照般說了許多話,這時氣力用盡,又氣息奄奄只剩斷斷續續的笑聲。
寧承輕見他說不出話,徑自走到床邊,彎腰靠近道:“謝谷主,當年之事,你可曾對人說過?”謝重行瞧著他,緩緩搖了搖頭。
寧承輕道:“我料想你未曾對人說起,連自己兒子也瞞著,否則他不會問我要水月白芙的解藥。”謝重行聽了,示意他再靠近些。
蕭盡想說小心,寧承輕卻已將耳朵湊到謝重行嘴邊,只聽這將死之人如喘氣似的聲音道:“我誰也未說,說出去……是自傷顏面,堂堂……玄龍谷谷主,一生與毒為伍,卻猜不出自己身上的毒,叫你爹……笑話,哈哈哈……”
他笑了幾聲,又再咳嗽,這下咳出許多血,全濺在寧承輕臉頰上。寧承輕也不抹,謝重行知道自己將血噴在他臉上,說道:“你不怕,你……不怕,上天造人各有不同,當年你沒事,如今更不會有,老天給了寧聞之這樣一個兒子,我便已輸了。只盼……水月白芙永絕于世,不要落在旁人手里。”
寧承輕道:“謝谷主錯了。”謝重行奇道:“錯……錯在……哪里……”
寧承輕輕輕嘆了口氣,低頭在他耳邊耳語幾句,謝重行愣了半晌,忽又放聲大笑。他原已虛弱無比,命在旦夕,聽了寧承輕的話竟不知哪來的力氣,笑聲震天久久不絕,不多時已驚動門外等候的謝鳳初。
謝鳳初匆匆趕來,面上神色又驚又怒,喝問道:“你們做什么?為何引得家父如此大笑傷身?”寧承輕道:“令尊心里有件十分要緊的事不得其解,十余年來始終耿耿于懷。我將真相告訴了他,替他解開心結。令尊頓覺心情暢快,因此一笑,少谷主不必驚慌。”
謝鳳初將信將疑,走到謝重行床邊,將他骷髏似的手掌握住,喚道:“爹,是我。”
謝重行轉頭瞧他一眼,父子倆目光相觸,謝鳳初見父親眼中竟流露出一絲歉疚一絲欣慰,不由愣住,心想他為何忽然有此神色,往日待我明明嚴厲苛刻,不論如何進益總不能教他滿意,又時時刻刻對我有防范之心,不得父子親近,莫非今日真是他大限將至,臨去前也多了幾分留戀?
謝鳳初向來對父親敬畏,即便謝重行自寧家回來后形同廢人,也仍悉心照料,不敢有絲毫違拗,如今見他難得流露舔犢之情,心頭五味雜陳。
謝重行大笑過后,精神竟漲了許多,說話十分清楚明白。他道:“鳳初,我回谷有多久了?”謝鳳初道:“已有十二年。”
謝重行道:“十二年,已這么久了。我一生雖未與寧聞之當面較量,但心里不服他藥圣之名,更想見識一下水月白芙的厲害。十余年前,我在寧家身中劇毒,回來試了無數解毒之法都不能治好,這些年早已絕望。今日你將寧聞之的兒子帶來這里,他卻說,水月白芙并無解藥,哈哈哈,我想也是如此,若有解藥,寧家何至于此。”
謝鳳初道:“爹爹說過,萬物相生相克,有毒必有藥可解。爹爹勿要輕信他人之言,孩兒自有辦法拿到解藥救你性命。”謝重行搖頭道:“萬物確有生克之理,只是人力有限,未必能窺知天地間所有一切,不要強求。他已告知我寧家當年真相,我既知并非自己不如寧聞之,心里好受多了。”
他輕輕一握謝鳳初的手道:“我素來對你嚴厲,是盼你能更勝于我,誰知反失了父子情誼。無論如何,你終究是我愛兒,從今往后玄龍谷便交于你手,谷中一切都是你的了。”
謝鳳初道:“爹爹不要胡思亂想,今日且先休息,一切等睡醒再說。”謝重行道:“你若聽我話,現下就將我殺了,讓我痛快往生,不再受這無用殘軀病痛折磨。”
謝鳳初聞言沉默不語。
謝重行道:“你也該死心了,水月白芙早已絕跡,你心里想的是我曾想過幾十年的事,為父前車之鑒,望你不要步我后塵,好自為之。”
謝鳳初道:“爹爹吩咐,孩兒不敢不從,但要孩兒親手弒父卻是萬萬不能。”謝重行笑了笑再不言語。
謝鳳初見父親閉起眼睛,對自己不理不睬,只得離開床邊,轉身面向蕭寧二人。
寧承輕見他目中隱有殺氣,心想不好,但謝鳳初有此意圖他早已猜到,因而趁方才父子二人說話之際,與蕭盡走向門邊。
謝鳳初見他行走自如,知他假裝中毒心有防備,但此處玄龍谷是自家地盤,谷中人手皆聽從調派,人在谷中便如甕中之鱉,插翅難逃。
他沉聲道:“寧公子身上的毒已解了?真是可喜可賀。”寧承輕微微一笑道:“原來沒解,令尊心胸豁達,病中長笑,幾句話令我受益匪淺豁然開朗,不知怎的自己就好了。”
他睜著眼睛胡說八道,謝鳳初不動聲色道:“方才家父言道水月白芙并無解藥,他一心求死,但在下為人子,不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有個不情之請,想請蕭少俠替家父了卻心愿,在下感激不盡。”
蕭盡雖覺謝重行如此梟雄人物晚年凄慘,略有不忍,但想他一生用毒挾制眾人,也是惡性不改罪有應得,因此毫不動搖道:“謝谷主覬覦寧家水月白芙,不幸身中劇毒經年不治,是因果報應,業緣自作,我如何能替他了斷。”
寧承輕道:“少谷主可別為難咱們,若讓玄龍谷中的人知道谷主是蕭盡殺的,豈不是渾身有嘴也說不清?”
謝鳳初道:“有我作證,兩位何必擔心?”寧承輕道:“我正是防著有你作證,令尊過世,少谷主便是下任谷主,一呼百應,闔谷之中誰敢違拗?到時安咱們一個殺害謝谷主的罪名,可實在擔當不起。其實少谷主不必如此費盡心思,令尊命不久矣,即便茍延殘喘多活幾日,又能耐你何?少谷主想做什么,原也不必顧忌旁人。”
謝鳳初道:“寧公子為何如此輕看在下?可是谷中下人照顧不周,又或是來時路上有什么不快?”寧承輕見他邊說邊靠近,隱有動手之意,往后退一步躲到蕭盡身后,微微笑道:“都沒有,只是少谷主說平日都是親自照顧令尊,在病榻前盡孝,我想玄龍谷中只怕連下人都未曾見過謝谷主這般模樣。如今我二人見了,如何再能走出這房門,想必少谷主也不肯放我們出去吧。”
謝鳳初斂去笑容,面色一沉道:“寧公子既有此見識,想必已做了應對準備。”他話音一落,足下發勁,身如離弦之箭已到蕭盡跟前,伸手抓他咽喉。
蕭盡早有防備,見他身形一動立刻拔刀下劈,斬他面門。謝鳳初擰腰錯步,自刀下避開,右手仍向前抓蕭盡脖子。
蕭盡微微吃驚,心想他身法怎的如此古怪,不像人倒像條巨蟒,這是什么功夫?
謝鳳初雙手掌法展開,蕭盡見他手上戴著一副黝黑發亮的手套,不知什么做成,自己寶刀削鐵如泥,他卻敢用手硬接,手掌與刀鋒響碰時更有金鐵之聲。
蕭盡不敢怠慢,刀尖一錯,向他手腕砍去,心想你手上戴了手套,手腕總未有防護,先傷手腕,自然不能再戰。
他此時武功經溫南樓指點解惑,已能將眾派刀法劍招融會貫通,承上啟下,銜接自然少有破綻,一刀遞出,更藏有數個后招,隨機能變。謝鳳初也未料他刀法如此精進,眼見不能一招取勝,只得手掌疾翻,空手抓住刀刃用力一拗,想將長刀拗斷。拒霜是何等寶刀,看似剛硬,實則柔韌,謝鳳初將刀折成弧形,仍不能折斷,蕭盡內力灌注,將刀身一振,反而余威不絕。謝鳳初見寧承輕在一旁,怕他助陣使壞,不敢與蕭盡拼斗內力,只得手指一松放開拒霜。蕭盡奪回兵刃,橫刀拖開又再追擊。
寧承輕自二人開打便將雙手攏在袖中觀戰,這時忽然道:“少谷主這玄絲手套是件寶物,我好像在哪見過。”
謝鳳初正與蕭盡纏斗,精神專注要找到他刀法中的破綻一擊取勝,對旁人說話充耳不聞。寧承輕不以為意,繼續道:“少谷主可認得鐵手佛封威?此人作惡武林,近日已遭各派正道人士誅殺,封威手下有些幫手,像什么臨江一陣風兄弟四人等等。上月在廬陽仙童山上,那些人為了擒拿我們,用了一張玄黑大網,也是這般刀砍斧劈難以破開,我瞧一瞧,倒和少谷主手上這副手套用料相似。”
謝鳳初哼一聲道:“封威是什么東西,也配要我的人去助他,不過是借他莽夫蠢貨的爛命一用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