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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沈疾川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才聽見一道很輕的聲音:
“……那時候我十八歲,要高考了,我滿心期待想考出去,然后就可以幫家……幫福利院更多。”
“6月7號高考,那天下午,我為了救院長而出了車禍,再醒來,高考已經結束了。其實這件事并不怨怪司機,但或許是出于同情還是別的什么,司機承擔了我的手術費用,福利院負責了我其他的醫藥費用。”
“知道自己十幾年夢想成空,或許手以后再也不能靈活使用之后,我頹廢了一段時間,但是我想天無絕人之路,還有其他專業可以選。只要我再考一年,我成績會更好,可選擇的學校也更多,可是,因為一些原因,總之,算是生活壓力,我放棄了繼續讀。”
“他們說,高中學歷也不錯。又說,一輩子留在這里,也挺好。還說,不要想得太多,要得太多,人飛高了,就會摔得慘,不如平平凡凡的。”
“再后來,我好了一些,他們說,你手廢了,福利院不好養一個白吃白喝的,讓我出去做活,幫扶下福利院里其他可以考上大學的孩子。”
沈止一點點敘述著,思緒陷入了回憶里。
那時他還在沈家,手剛好一點,但依舊打著石膏,動彈不了。他這樣,沒有使力氣活的地方愿意要他,他就去給人當家教。
可不知道怎么,五口街有留言說是因為他學得不好才不打算繼續考學了,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最后不是真的也變成了真的。
那些雇主知道,慢慢的也就不再聘用他。
家里催得緊,要給承宗攢大學的學費,還要給他買補品,拼高三最后一年。
他只好去黑網吧看夜場,白天跟著柯朝蘭去撿垃圾,踩塑料瓶。
垃圾場挨著汽修廠,次數多了,張嚴斌也知道他們會來垃圾場里賣垃圾。
于是便時常跟著沈止,找他的茬。
他把裝著尿的塑料瓶丟在他腳邊,“爺爺賞的,撿起來就是你的。”
他想一拳錘在張嚴斌臉上,被柯朝蘭死死拉住:“小川,你別。”
張嚴斌:“怎么,想打人啊?沈疾川,你看看你現在什么樣子,廢了一只手,還想打贏我們?”他笑著道,“你那手以后還能用嗎?是不是以后還能申請殘疾人證?廢物一個,哦哦哦對了對了。”
他指著他的臉,語氣疑惑:“你之前打我的時候,怎么說的來著?”
張嚴斌佯裝思索,然后一拍手,恍然大悟:“想起來了,你說的是——”
[“你們這種人,品行低劣,下流骯臟,就跟陰溝里的蛆一樣,看一眼,都叫人覺得惡心!”
“我們這種人,姓沈的,你以為學習好就能改了你這窮命嗎?你以后說不準會比我們這樣的人還爛!爛到泥里,爛成臭垃圾!”
迎著夕陽回家的少年側了側頭,冷嗤一聲。
“你放心,我一定會離開這里,帶著我奶奶我弟弟,過上城里的好日子。”
“我沈疾川,一定是未來坦途,前路燦爛!”]
“哈哈哈哈哈哈哈!”刺耳的尖笑聲從張嚴斌嘴中發出,他和他身邊的小弟一樣,笑得前仰后合,“前路燦爛,你前路太燦爛了!把爺爺的尿倒出來,這一個瓶子,也有個幾分錢吧。”
大笑的混混、沉默低頭的老太太、攥著拳頭的少年。
可他那一拳到底沒有揮出去。
柯朝蘭為了不惹麻煩,把那帶著羞辱意味的瓶子傾倒干凈,塞到了沈止提著的大袋子里。
張嚴斌從他身邊走過去,手拍在他肩膀上,欣慰的說了句:“人得學會低頭,別那么傲。”
柯朝蘭也說:“小川,低一次頭吧,忍一忍。”
他那一拳到底沒有打出去。
細想起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心氣,似乎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在疲累、麻木、日復一日的隱忍、奶奶的退讓、家人的勸阻和生活的壓力中,被一點點削平。
這就是他和沈疾川的人生沒有重疊的其中一部分片段。
當然。
沈止沒有跟沈疾川說得那么細,他只是說了個囫圇。
他以為回憶這種自尊被踐踏的事情,會讓他更難受,可事實并不是。
似乎揭開了一道封了膿的疤,疼,卻也不疼,他甚至有一絲輕松。
沈疾川聽得心臟擰成了一團。
無與倫比的憤怒充斥心間,他恨不得把那個惡心的壞人揍成豬頭,再在他頭上潑一盆農家肥,連帶著那個退讓的院長奶奶他有種說不上來的厭惡。
那福利院絕不是什么好鳥。
沈哥天賦這么好,讀書那么厲害,手傷了養一養就好,為什么勸他不讓他繼續讀了?甚至沈哥傷還沒好,就讓他出去賺錢供養福利院其他孩子???
哪家的福利院這么離譜!
這真的是福利院,而不是什么吸血組織?
沈疾川:“之后呢?”
沈止:“之后……”
他看見沈疾川壓不住火的樣子,笑了一下,說:“之后是。”
“我知道了一些事,突然就醒了,然后把那個混混打了一頓揍成了豬頭。我年輕的時候真的很能打,就算一只胳膊半廢,他也打不過我。再之后,就在暖心人士的幫助下回了學校,最后三個月沖刺復習,在所有人都覺得懸的情況下考上e大設計專業,讀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