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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嘩地滾了下來,她自己不知道原因。一種莫名其妙的委屈,被突如其來的淚水宣泄——她當時畢竟只有六歲,她抱緊了母親的手臂,死活不肯和堂哥打招呼。
爺爺便說:“蘇家的孩子,膽子這樣小。”
蘇喬的父親開口道:“爸,這和孩子沒關系,我七年沒回家了。阿展養了一條大狗,熱烈歡迎我們小喬。我這個做叔叔的,不能沒有表示。”
他在涼亭邊點了一根煙。煙火繚繞時,長輩們的只言片語,就傳進了蘇喬的耳朵。
爺爺共有三個兒子,蘇喬的父親是老小。父親早年便離開家門,在鄉鎮里做生意,倒賣橡膠,翻炒地皮,公司規模不大不小。
父親不愿意將自己經營的公司并入家族企業,他和兩個哥哥充滿了矛盾。時間一長,激化的矛盾影響雙方關系,像一根導火.索,點燃諸多猜忌。
蘇喬依稀記得,她堂哥的那條狗不久之后就死了。死因不明,無人追尋。
父親教導她:“小喬,如果有狗來咬你,你僥幸脫身,哪怕不能傷害它的主人,你也要拔掉它的牙齒。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蘇喬心有余悸:“如果下一次,哥哥還讓狗來咬我……”
“首先,你沒有哥哥,我和你媽只有你一個孩子,”父親糾正道,“其次,蘇展如果再這么干……”
他掐滅煙頭,聳肩一笑。
可惜蘇展天資聰穎,是爺爺最喜歡的孫子。
蘇喬和蘇展勢不兩立,爺爺家也不歡迎她。
那時蘇喬年紀小,并不知道當一個人討厭你的時候,你再怎么爭強好勝,也是徒勞無功,只會顯得沒臉沒皮,越發讓人厭惡。
今年一月份的葬禮上,蘇展從頭到尾,臉色陰沉。他穿著純黑色西裝,站立在墓碑旁,好似一尊雕像。
蘇喬路過他時,這位堂哥忽然說:“如你所愿,爺爺去世了。”
“應該是如你所愿,”蘇喬回答,“你們家的人,終于能上位了。”
——前提條件是,他能在那個位置上坐穩。
回憶告一段落,現實紛至沓來。
畫廊里的游人絡繹不絕。而在玻璃門外側,陸明遠已經駐足。他雙手插.進衣服口袋,審視的目光落在蘇喬身上。
蘇喬靠近宋佳琪,在她耳邊輕輕說:“佳琪,你幫我一個忙。”
宋佳琪道:“什么忙?我要是能做到,一定幫你。”
蘇喬立刻道:“好,你聽我說……”
她和宋佳琪講話的時候,陸明遠跟隨游人進門了。他去了酒吧才發現,自己沒帶錢包,只好折返回畫廊,去休息室里拿他的東西。
但是蘇喬引起了他的注意。
陸明遠順遂自己的疑心,走到了蘇喬的身邊。她果然拉住他的袖子,向宋佳琪介紹道:“這位就是陸明遠,一號廳展品的創作人。”
她原本只是拉扯他的袖子。后來,她干脆握住了他的手腕。
宋佳琪的眼神一霎了然。
陸明遠第一次被人這樣牽手,他很不習慣。人與人之間,有相處的安全距離,蘇喬一再打破慣例,而且沒有自知之明。
蘇喬看著陸明遠,神色不改道:“她是宋佳琪,也是我們律師事務所的主顧之一。我剛剛知道了一個消息,你肯定很感興趣……”
陸明遠尚未回答,蘇喬就搶先發話:“宋小姐的父親是投資集團的董事長,他贊助了這次畫展。”
宋佳琪沒有否認。
她含笑點頭。
宋佳琪的母親早已離開了這個區域。那位貴婦看中了一副風景畫。她稱贊作者的卓絕技巧,和江修齊聊得很投機。
而在這一邊,蘇喬撒謊道:“我向宋小姐的父親推薦過你的作品,你應該不介意吧,陸明遠?”
陸明遠罕見地回答:“謝謝。”
蘇喬差點以為聽錯了。
陸明遠又說:“這次競價的總交易額是多少?我想在將來,把這筆錢還給你的父親。”
宋佳琪雙手拎包,落落大方道:“陸先生,無論投資人是誰,花了多少錢,他都是真心想讓更多人見到您的作品。您也值得被這樣對待。”
宋佳琪之所以愿意為蘇喬圓謊,都是因為蘇喬說,她很仰慕這位年輕英俊,充滿才華的藝術家。作為畫展背后的投資人,蘇喬擔心這種金錢關系,會影響她和陸明遠的感情發展。
蘇喬言辭懇切,宋佳琪信以為真。
她還為蘇喬的樸素打扮找到了原因。
和蘇喬不同,宋佳琪從未涉足商業競爭。她的世界和蘇喬格格不入,而她自己感覺不到。
畫展尚未結束,陸明遠去休息室拿到了錢包。隨后,他再次離開畫廊,走向附近的酒吧,蘇喬緊跟著他,像個甩不掉的尾巴。
酒吧的招牌并不起眼,門口往前,是一道石階樓梯。樓梯通向底部,酒吧被修建在地下,或許是因為沒到深夜,此時的樂聲悠揚動聽,稱不上激烈。
蘇喬拽了一下陸明遠,道:“我請你喝酒。”
陸明遠拐彎抹角地拒絕:“我剛才回畫廊,是為了拿錢包。”
蘇喬佯裝聽不懂:“你喜歡朗姆酒嗎?這里的雞尾酒品種好多……”
他們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椅子和靠背都是深紅色。橢圓形吊燈從天花板上垂落,發出看似明亮、實則昏暗的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