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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被父親扶住,那人與他說:“你們要萬事小心。”頓了頓,又問:“幾個月了?”
“兩個月,”陸明遠假模假式地撒謊,“并不明顯。”
陸沉沒應。
他的手拿起又落下,他分明是來做正事的,兩位收藏家正在等他。但或許是因為,他亦不再有完整的家庭,而人一旦上了年紀,心里服老,多少都會生出感懷。他健康時,常幻想一夜暴富,總也掙不夠金山銀山,總要臣服于權勢地位。而當他得償所愿,他已不再瀟灑年輕,妻離子散,奔波于世界各地。
貪心是七罪宗之一。永不滿足你得到的,永在介懷你失去的,時日漸長,一眨眼便到了今天。
陸沉緩聲道:“你媽當年有你時,也不明顯。五六個月了,看不出肚子,我們都夸你懂事。”
陸明遠應了兩句,轉回他最關心的問題:“你在郵件里提到的東西是什么?蘇展出院了,小喬的處境更艱難,她父親的公司已經和宏升合并,她現在走,等于一無所有。”
陸沉嗤笑:“蘇展是他們家最麻煩的人。”
他后退一步,雙手負后,找到了兩位收藏家。
陸明遠看著他走遠,卻沒有出聲阻攔。他知道,這時候面對陸沉,只能用懷柔政策,倘若步步緊逼,只會讓局勢愈加僵持。
一旁的江修齊拉了拉陸明遠的袖子:“這位先生是誰?你的老朋友?”
對了,江修齊不了解陸沉。他從沒和陸沉見過面,更不知道對方什么來頭。
陸明遠諱莫如深道:“他是我家的一個親戚。”
江修齊皺緊了眉毛:“我也是你家的一個親戚。”
陸明遠一時忘記了這一點,他緊跟著補充道:“你最好不要認識他。”——作為一個經紀人,江修齊手上有多少資源?要是被卷入走私糾紛,那便是自己害了他,陸明遠作如是想。
時間飛逝,陸明遠度秒如年。等陸沉從里屋出來,暮色早已渲染了天空。
歐洲的夏天夜晚來得很遲,夕陽舍不得收盡余光。回去的路上,云朵就浸潤在晚霞里,整個天空半明半暗。
陸明遠無心賞景,再一次問道:“你想給我什么東西?”
陸沉搭著公文包,泰然自若道:“先開始,我想把財產分你一半。宏升快要亂套,我和幾位老朋友商量好,要從賬上拿點東西……蘇澈那孩子,精力不足,坐不穩財務,還對總裁有意見,被人蒙了好幾次。”
陸明遠當場拒絕道:“你的錢,我不會要。”
靜默半秒,他又在后面跟了一句:“我的兒子和女兒也不會要。”
陸沉低笑:“現在我改主意了。蘇喬害怕被蘇展□□,原因有兩個,第一,她……”
陸明遠接話:“第一,岳父被人誆騙,簽下了一份合同。第二,蘇展的人脈比她廣,他上位后,蘇展的父親會放心。”
晚風透過車窗,吹得他頭發微亂。街燈流映,落日垂暮,他的眼眸深處多了些從前見不到的東西。時隔多久呢?也就兩年吧,認識蘇喬的這兩年。
陸沉點了一支雪茄,任那煙灰飄散在車內。
這一次,陸明遠沒再管他。
陸沉道:“蘇展上位,他爸不可能放心。蘇景山在世時,蘇展和他爺爺的關系,也比和他爸的關系好。至于為什么?你得問問他爸爸,當年他爸在外面,養了不少情人,其中一個最得寵,死得最快。”
陸明遠試探性地詢問:“那個人,是蘇澈的母親?”
話音未落,陸沉已抬起頭來。他用牙齒咬著雪茄,“嘶”了一聲,笑道:“誰告訴你的?蘇喬?”這一句疑問像是從牙縫中蹦出,他還無可奈何地評價道:“他們蘇家沒有一個人重感情,從老到小,利益至上。”
陸明遠道:“他們做了什么,拋妻棄子?”
陸沉啞口無言。
陸明遠自顧自地分析:“蘇澈的母親死于非命,是不是被他父親殺了?還有蘇景山的車禍……”
談論這些無濟于事,陸明遠忽而一頓,繞回最初的話題:“走私的罪責,在岳父的身上,蘇展要是威脅小喬,她沒辦法解決。”
話里話外,總是離不開蘇喬。這也難怪,他快要做父親了——陸沉心道。
但他一時也想不出方法。倘若要他犧牲自己,成全蘇喬,那是絕無可能,但他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扳倒蘇展雖然困難,卻也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
陸沉正在思考,陸明遠又問了一句:“你身邊有沒有哪個人,參與走私,甘愿自首?他主動背負公司的問題,承認栽贓嫁禍蘇喬的父親……”
陸沉有一肚子彎彎腸子,而陸明遠的想法很直接。他簡單地認為,罪魁禍首理當伏法,既然查不到,那他們就應該自己跳出來。
過了好半晌,他的父親才說:“你啊,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顯然誤會了陸明遠的意思。
父親笑道:“你還記得周揚嗎?他死了,我做好各項證據,讓他去背責任吧。不過這件事一出,我的生意不能繼續做了,我在瑞士小鎮上買了一套房子,將來就在那兒養老。”
他罕見地透露自己的計劃:“那里沒有wifi網絡,山清水秀,民風淳樸。你可以把陸其琛和陸洵美帶過來,等他們出生,我就是爺爺了。”
比起前一個設想,后一種血脈傳承的微妙感,更令他心頭動容——陸沉往常絕不會這樣,他早已將家庭看得很淡,而最近的不同尋常,和他的身體狀況密切相關。
陸明遠卻道:“周揚去世了?”
陸沉合上雙眼,神色微倦:“嗯,周茜萍是他的女兒,你們在威尼斯見過。”
陸明遠知道不該問,但他還是問了一句:“他為什么會死?”
陸沉閉目養神,悠然道:“我讓人開槍,打斷了周揚的一條腿。他經常自作主張,他追查到蘇喬的行蹤,買兇殺她,你們在羅馬旅館遭遇了一場槍擊案。那件事的幕.后黑手,就是周揚本人,你說我該不該管教他?”
陸明遠了然,卻沒做評判。
陸沉彈掉煙灰,熄滅了雪茄:“他斷腿后,人跑了。為了換錢,扣押客人的東西,那幫中東客不好惹,他死在了伊朗。周茜萍和她母親都去了伊朗收尸,先開始她倆總鬧,自從那一次收尸回來,她倆再也不敢鬧了。”
雪茄被裝進垃圾簍,陸明遠將簍子挪到另一邊,又說:“我數過了,你一天抽十五根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