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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為霜打著傘走近母親的墓碑,果然在那見到了一道挺立的身影。
柳月白今日也穿了黑衣,上身寬肩小西裝,襯得她身姿愈加修長挺拔,但她站在雨中,頭發被淋濕,衣衫也浸了雨水,實在有些狼狽。
許為霜停頓了一瞬,隨后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將買來的白菊輕輕放在母親的墓碑前。
柳月白還淋著雨,許為霜不想看她,但人就站在身旁,余光怎么也能瞥到。許為霜瞥見她被雨水淋得蒼白的嘴唇,水珠順著她的眉骨滑下,像是她落下的淚珠一樣。
許為霜深吸了口涼氣,頓時感到五臟六腑都被這股陰寒之氣侵蝕。她靠近了柳月白一步,將傘傾斜在對方頭頂一些。
許為霜凝視著墓碑,她不是想與柳月白再有聯系,但也不想讓媽媽看見她們兩人這副樣子。
至少不要是今日,不要在她的墓前。
或許柳月白也曉得這樣能讓許為霜妥協。
但只有今日,許為霜沒有任何力氣與她人爭吵和計較。
雨一直沒有停下,還隱隱有變大的趨勢。她們兩人在原地站了許久,先是沉默不語,后來柳月白開始對母親訴說她這幾年的一些經歷。
她說她去了國外治療,她說她重新考了導演,在娛樂圈也有了一點成就。
許為霜不知對方是真的說給母親聽,還是說給她聽,始終未發一言,直到柳月白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她說:“對不起。”
她紅著眼轉過頭來,對許為霜說:“對不起。”
先前淋在柳月白發絲上的雨水未能干透,此時漫天的細雨又朝她打來。因為頭頂的黑色雨傘因她的話而發生了傾斜,是握住傘的主人手指太過用力,失去了對雨傘的掌控。
不僅是這把傘,連許為霜自己也是搖搖欲墜。
許為霜繃緊了唇,因這場陰雨,天地灰敗,顯得她此時繃緊的唇,也筆直慘淡。
許為霜極力克制著,她不想在母親的墓前與柳月白爭論以前。
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裝下去?
裝作什么都沒發生,祭拜之后離開墓園,從此再無往來?
但許為霜明白,柳月白今日一定要見她,她既然來了,就不會就此輕易放她離開。
那一聲聲對不起,混雜著雨水,從柳月白口中吐露出。
許為霜痛苦地站在原地,任由那灼人的道歉聲吞噬她的內心。
許為霜從來都不需要一句“對不起”。
母親死后,她們的生活變得一團糟,柳月白開始總對她道歉,說自己沒有保護好她。
許為霜不解又痛苦,拼命地想賺錢減輕柳月白的壓力,后來柳月白病了,發病時會傷害許為霜,會對許為霜惡語相向。等許為霜被折磨得支撐不住時,又會偶爾聽到她哭著說“對不起”。
許為霜那時不愿聽她道歉,遍體鱗傷地抱著柳月白說自己喜歡被這樣對待。
她并不喜歡。但她從未后悔對柳月白那樣討好。
她們病態的關系需要那樣去維持。
哪怕胸口疼得揪心,哪怕身體已經快無法承受。
許為霜也沒有怪過柳月白。
都是她心甘情愿。
許為霜撐著黑色雨傘,就像在撐起她所剩無幾的狹窄天地。四周的陰雨肆意飛舞,想浸濕她,想讓她也落入這漫漫風雨里。
她拼命維持著體面,每一次呼吸都在壓抑體內翻涌的情緒。
可柳月白不會放過她,她不知道柳月白的目的,卻知曉柳月白此時在逼迫她。
逼迫她開口,逼迫她在母親的墓碑前撕下兩人可笑的偽裝。
“小霜,我想你。”柳月白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通紅的雙目連漫天的雨霧都不能遮蓋。
許為霜的心口也因這話而刺痛,極力克制的一切都瞬息間崩塌。
“那你為什么要丟棄我?”許為霜拼命告訴自己放下,曾經痛得身體每一寸都仿佛被生生撕裂開,心口被掏得空蕩蕩。
若是沒有遇到煙暮雨,她定然會死在六年前的某個夜晚。
“你發病打我,掐著我脖子讓我去死,要我承認是我殺了母親。”許為霜終于承受不住,尖叫著對柳月白嘶吼著。
她已經沒辦法好好抓住那把為她遮風擋雨的黑色雨傘,搖搖欲墜的身軀在這陰冷刺骨的大雨之中也快支離破碎。
鼻息間厚重的潮濕氣息越來越濃郁,許為霜不受控的抽泣一聲,是雨珠灌入了鼻腔,更濃厚的水汽浸入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