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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觸碰下,丹爐紋路微微發(fā)亮,像是在無聲地詢問,在花沸雪堅持的目光下,金不禁雖不解,但還是照做。
丹爐劇烈震顫,爐身上的云紋泛起刺目金光,緩緩膨脹,直至幾乎填滿這間屋子。
丹爐一變大,襯得他面前的人身形極小,好似爐火能吞噬掉他。
花沸雪打開爐蓋,金不禁意識到了什么,劇烈震顫,爐蓋“當(dāng)啷”一聲又嵌回去,火焰噼啪作響表示抗議。
花沸雪嘆了口氣,直接掀開爐蓋,三昧真火的熱浪撲面而來,映得他眉目如畫。
丹爐發(fā)出嗡鳴,震驚又焦急。
金不禁現(xiàn)在雖然說不出話,但花沸雪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搖搖頭,從袖中取出早已寫好的藥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治療黃粱夢和突如其來的黑雨毒線的藥材,唯獨最后那欄空著——
直到花沸雪咬破手指,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當(dāng)年他的血肉被盡數(shù)剔除,骨頭架子被隨手扔掉,墜入墟空,而后慢慢飄進鴻蒙海,鴻蒙海片羽不可浮,他自然也沉下海底,直到一場海嘯將他的骨頭架子推上岸,讓他重見天日。
猶記那天,岸邊圍了一圈人,有人看見一具骷髏,嚇得閉過氣,昏倒在地,花沸雪還下意識去給他做了人工呼吸,結(jié)果那人醒來后看見一顆骷髏頭,又嚇得昏死過去。
后來,無法心道君來了,他成了師尊的第一個弟子,師尊問他叫什么,花沸雪卻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本姓花,但家里太過貧苦,父母壓根沒有給他取名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在第二天變成口糧的東西,是不會有名字的。
他在寶珠谷被人叫庚六、六月雪,可是,他從沒覺得這些是他。
師尊得知了他的過往,沉吟許久,問道:“雪落千年,已白青嶺,汝朝名揚四海而夕飲冰暗室,其內(nèi)熱歟?”
花沸雪答曰:“飲冰十年,難涼熱血。”
師尊笑道:“好個飲冰十年,難涼熱血!你有如此熱血,濟世道的真諦,便已領(lǐng)悟了五分了?!?
“濟世之道?!彼谛牡啄钪鴰熥甬?dāng)年的教誨。
作為藥人,他太清楚以身入藥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骨肉俱失,三魂七魄自此流離。
爐火映照下,他眼前浮現(xiàn)出那些在瘟疫中掙扎的面孔,婦人懷中奄奄一息的嬰孩,老者微微起伏的枯瘦如柴的胸膛,還有妙妙瀕死時慘白的臉色。
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擺。
“值得嗎?”
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問。
花沸雪忽然笑了。
這問題多么可笑,當(dāng)年那個從瘟疫中僥幸活下來的山村少年,那個在背叛、痛苦中重新活下來的鬼魂,多么渴望有人來幫幫他,救他離開絕望。
而現(xiàn)在,他可以讓所有人不再絕望。
解開衣帶的手很穩(wěn),沒有一絲顫抖。
他想起妙妙總說他太傻,為了救人不惜代價,等妙妙醒來,恐怕又要這樣說他了。
外袍滑落在地,他赤著腳踏入丹爐,真火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爐蓋合上的瞬間,一道傳訊符飛出窗外,直奔鳩不濁所在的方向。上面只有一行字:“戌時三刻,丹房取藥。”
當(dāng)鳩不濁踹開房門時,只看到滿地衣袍,和爐中那一層閃著金光的粉末,那是花沸雪用自己換來的藥。
第147章
蕭銜蟬死死攥著玉瓶,用力到幾乎要將瓶身捏碎。
“魂兮,歸來——”
她突然抬手召來冥河之水,金浪翻涌間,萬千亡魂呼嘯而過,卻沒有一絲大師兄的氣息。
藥人以身入藥,魂魄受損,難以尋回。
“大師兄……”她喉間溢出一聲嗚咽,強撐著,“魂兮,歸來!”
一陣細雪在風(fēng)中飛舞,窗含千嶺雪,不見故人歸。
春不過的山巔很快立起一座道觀,緊接著,道觀在九州遍地開花,觀中供奉了一個人,徽號“濟世慈航救苦真君”。
那些曾經(jīng)逼迫蕭銜蟬去死的百姓,如今正虔誠地跪在觀前焚香禱告。
香火繚繞中,蕭銜蟬站在遠處看著,秦含玉遞來一壺酒,她仰頭灌下,辛辣的液體混著淚水滾落。
秦含玉仰頭將剩下的酒都喝盡了:“師姐,我想回家。”
蕭銜蟬沉默良久,悠悠香火模糊了她的眼,原以為一起離開家,也會一起回家。
九州各城的道觀里,花沸雪的神像被塑成悲天憫人的模樣,跟蕭銜蟬記憶中的大師兄沒有半點相似。
蕭銜蟬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她望向東方,那里是家的方向,如今卻像隔著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天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