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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上一任鴉已經死了。
如果要問我為什么不早點將信物收回來,解除與上一任鴉的契約,三言兩語顯然是說不清的。
來到他們置放前任首領遺體的房間,我看到了他的棺槨和尸體。
首領下葬不只是挖個坑然后用土把尸體埋了這么簡單。港口黑手黨的干部們正在召集分布在外的組織成員回到總部,一起為前任首領送葬。
在葬禮上,他們將面見新任首領。并對其宣告忠誠。
這是組織內存在已久的規矩,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儀式。
港口黑手黨的規矩又多又繁瑣,但大部分我都十分清楚,這還要歸功于前任鴉在剛接任首領之位的那段時間里,整日不停地對著我絮絮叨叨。
那時候的他一張嘴就像是停不下來一樣,不管是有人不服他的繼位,還是終于收服了屬于自己的心腹,甚至包括他今天處理了和哪個組織的沖突,又或是懲罰獎賞了哪些人……就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能在我面前說上半天。
我其實并不在意他說的那些內容,反倒是覺得他的話實在太多,但是和他一起坐在事務所大樓的頂層——只有我們存在的首領辦公室里,他開著辦公桌上的臺燈,我靠在透明的落地窗上,聽他滔滔不絕地對我說著永遠也不可能會對其他人說的話……只要抬起眼睛就可以看到他的臉。
我是喜歡那種感覺的。
起碼在那個時候,他最重視的還是我。
對于那時候的他而言,我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可以賦予絕對的信任與依賴的存在。
或許正是因為這些過去,才讓我產生了他絕對離不開我的錯覺。
所以哪怕在后來的時間里,他呼喚我的次數越來越少,在我面前說的話也越來越簡練,最后甚至收起了“鴉”的象征,將那個懷表大小的,鑲嵌著“眼”的信物收進了柜子里,我仍然沒有解除和他的契約。
但是現在,站在他的遺體旁,看著這個躺在棺槨中,有著極為陌生面容的老人,我突然有些難過。
因為在他的手里,居然握著“鴉”的象征。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這么做,也無法再從他口中得到任何回答——他已經死了。
在這個時刻,我才清楚地意識到,我是真的徹底失去他了。
但這和我拿回“眼”并不沖突。
我在港口黑手黨的事務所樓頂又坐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清晨,運送前任首領遺體的車輛駛出了事務所。
在今天之后,我們之間的緣分才算是真正被斬斷了。
*
我拿著“眼”回到此岸與彼岸的交接之處,這里是妖怪們的領域,我的住所也建在了這里。
沒辦法,人世的房子越來越貴,夜斗那么勤奮地打工都沒有固定的住所,更何況是我這種根本不出去兼職的百合音。
但這只是次要的原因。
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不太知道該怎么和人類相處。
百合音是城市的意志,理論上是不會消亡的存在。而人類的生命太過短暫,即便是被選擇成為“鴉”的人類,其壽命也只會比普通人長上數倍。
于是乎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曾經有過一個當陰陽師的朋友,那是平安時代的事了,有次我和他聊到了所謂“咒”的話題,他對我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名字便是最短的咒。
名字是一個人存在的象征,即便是已經死掉的人,只要還有人記得他的名字,那他便依舊存在。
神明也一樣。
擁有的信徒越多,知道其名諱之人越多,其力量則越強大。但與之相對應的,如果不再擁有來自人類的信仰,神明也會因此消失。
所謂的神明,也不過是這種脆弱的東西。
雖然很鄙視夜斗那副三流神的落魄模樣,但事實上,我對他的實力沒有絲毫質疑。
即便是七福神那樣的神明,里面有幾個也換過不少代了。
但夜斗卻是從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從平安時代便一直存在,直到現在也根本沒有要消失的跡象。
我只是不太明白,像他這樣強大的神明,就算是身為禍津神,也不該混成現在這種慘樣。
不過說到底,我和夜斗雖然認識這么多年,實際上的往來次數卻沒有多少,其原因恐怕還要歸咎于當初那場不怎么愉快的相遇。
在很久之前,夜斗曾經和我打過一場。
不是前兩天那樣的玩鬧,而是實實在在、真刀實槍,彼此都帶上了殺意的戰斗。
作為禍津神的夜斗,那時候的名字還是夜卜,他因為接受了某人的委托想要殺死我的友人,我為了保護那人挺身而出。然而就算是現在回想起來,我也不會產生絲毫悔意。
我是真的很喜歡那個人。
所以無論如何也想保護他。
就算他的臉已經變得模糊,聲音也在記憶中變得朦朧,但我仍記得,在那個草木繁茂的庭院里,那人用符咒化出的鳳蝶落在指尖時他嘴角噙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