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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蘇梟的眉眼于淡淡的茶霧之間漸至明朗,“我明天,就以不愿見他為由,先行離開了。”
謝湘江扣著杯口垂眸沒有說話。
“這回走,”蘇梟頓了一下,“我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謝湘江抬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蘇梟自然心性堅定不是怯懦心軟之人,他視若無睹,顧自道:“我會以墮江之名假死,不會牽連到你。本來想著直接傳出噩耗,不告訴你,可又怕,你真的很為我傷心。”
蘇梟說到這里,況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柔聲:“你會為我傷心的吧?”
謝湘江便展顏笑了。她笑得實在太美太明亮漂亮了,讓蘇梟的心,一時不會跳了。
“父子相見,本該放下芥蒂回歸家族,你卻因心結難解,郁郁離開。中途神思不屬,失足落水,一時成天人永隔之悵恨。蘇先生你這都計劃好了,天衣無縫滴水不漏,可這也就只能騙騙你那親爹和那些滿腦子父父子子的民眾。你氣勢洶洶地復仇而來,大仇得報了就這個德行?再說我謝湘江看上的能是這種哭卿卿軟趴趴,連好死都不會,讓人胸悶氣短的人物?所以我才不會傷心!不過就是一場君既無情我便休,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還很為你傷心?我傷什么心?”
蘇梟聽了,當真是她無情我無奈啊!于是他揉了揉額角,再揉了揉額角,辛辛苦苦地忍了幾個呼吸,然后終是忍不住,也笑了。
謝湘江就看著他笑。然后等他笑聲漸消,她揚了揚眉朝蘇梟抬了抬下巴:“說說吧,蘇先生何方神圣?”
蘇梟靠在了椅背上,輕嘆了口氣,言語中滿是追憶。
“那年我為家族所棄,滔天的罵名,斷臂刺面,在大周根本活不下去。沈盛兄托人讓我搭上出海的船,也是讓我另尋生路的意思。大周海禁,出海的商船皆是偷渡,里面也盡都是走投無路想靠著僥幸搏一把的亡命之徒。我搭的那條船,在出發的第五天,遭遇了風暴。一船人拼命地抵抗,最終還是被風浪沖撞得散了架,一堆人直接落在了海里。
“風浪很大,彼時我還不是特別會水,幾個沉浮之下,我被甩出了風暴中心,手中還胡亂地抓著一塊船板,然后就靠著這塊船板,我隨海漂流到了南黎,被一戶漁民夫婦救了。”
“南黎。”謝湘江低聲重復了一遍,豁然起身看向蘇梟,“你是南黎的青君!”
蘇梟靠在椅子上神色未變,點了點頭,還夸贊她:“湘江一點就透,冰雪聰明。”
謝湘江咬了咬唇,有些懊喪地偏過了頭去。
南黎的青君,這幾年在民間一直有流傳,但也就是三言兩語的,只聽說是南黎出了個不世之才,帶領百姓反抗南黎暴政,成了新的南黎皇帝,因為他改進農耕,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受百姓愛戴,被親切地喚作青君。青君傳說中是南黎的春神,主東方,萬物復蘇。
蘇梟道:“那戶漁民赤誠,把我當成他們兒子一般接納。當時陳星父子興暴政,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我們所在的小漁村很快遭遇噩運,采不到合浦南珠,全村的人都得死。于是我就帶人殺了官兵,揭竿而起。用了七年時間,成為新帝青君。湘江,南黎于我,雖非故鄉,卻是我命定的歸途。天下之大無我容身之處,南黎能容我。我以他鄉之客的身份與容顏對抗南黎暴政,可百姓支持我追隨我,許我以盛名威望。我勢必盡形壽獻身命,為南黎謀一個安身立命的盛世太平。我,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謝湘江聽懂了。還有點唏噓感慨。大周之于他,不過一場繁華易散的舊夢;南黎之于他,才是銘感五內的家國。
但謝湘江又聽不懂了。聽不懂她就問了。
“可是,你剛登基第三年,百廢待興,南黎又不大,你這剛說得感天動地的,那你還為了自己的一點陳年舊怨,用舉國之力的錢來擺弄牡丹花?”
“我來大周擺弄牡丹花,是要報沈兄的恩的。”
謝湘江狐疑:“舉南黎之力,來報恩或者報怨,有區別?”
蘇梟搓了搓眉心,被氣得笑了:“我來大周,喬裝成商人,借著昔日恩怨來洗白身份而已。我不惜砸重金攪弄風云,最終的目的是想探一探大周朝堂的風向,成立市舶司或通商口。最起碼,開出條手眼通天的暗道子。”
謝湘江頓時心下了然。金山銀海,誰不心動?兩位奪嫡的皇子再怎么明面上克制,最終都會向蘇梟伸手,他自然便可以以利相誘,通過運作打通大周朝野的缺口。
而且就算皇帝察覺,也以為皇子們謀的是牡丹花和茶葉的厚利,蘇梟這廝,將方方面面、明的暗的都算計到了!
而今蘇梟要走,不久前又下黑手把皇帝的人全都給殺了!謝湘江想到這里心砰砰亂跳,他這是,那條手眼通天的暗道子已經開完了!
前段時間茶社里形形色色的人來了不少。會是,雍容王嗎?
大周皇子的事,她不想攪和也不會打聽。謝湘江果斷選擇閉嘴。
蘇梟看她那神色,就知道她剛才的蠢病已經自愈了。他沒好氣地哼笑一聲,說道:“南黎是沒什么好東西,我那些錢,一半是我做生意掙的,一半是我在海上搶的!”
海上搶的!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