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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我再也沒有回到過那個叫劉家峪的村子。
因為我識字,讀過書,人又白凈乖巧,在一眾男童里,甚是得館主看重。又因為我學藝刻苦,琴棋書畫吹拉彈唱乃至歌舞樣樣不差,長到十四歲,人又清秀又溫馴,便被館主獻給了他的主子。
主人好南風,更好樂器。
我自然得寵。但主人喜怒無常,自然也時常受罰,臀背大腿甚至臉上,時常都是傷。
我出席主人舉辦的宴會,要表演,也要討好每一個客人。
要有一副好歌喉,但客人通宵達旦要你飲酒,誰敢不飲?
如此這般,再好的身子,再好的嗓子,也漸漸地廢了。
我感覺我自己就要廢了。干這一行的,十八歲,已是遲暮年紀。我的身子越來越硬,聲息越來越沙啞,顏色,卑躬屈膝諂媚討好的臉,也不會再惹人憐惜。
但世間好夢易醒,琉璃易碎。日日繁華歌舞醉生夢死的主人,先迎來了抄家滅族的大罪。
好笑的是,我作為他的男寵禁臠,竟然被收沒到了教坊司。
那一天府里哭聲震天。
我無動于衷,無喜亦無悲。教坊司就教坊司,我原本卑如塵泥,生如螻蟻,在哪里不是一樣悲慘的命運?
入教坊司,干的是服侍人的舊活計,侍奉的也常有舊面孔。于夜夜的酒宴繁華中,十八般樂器、輕歌曼舞、賣藝賣身曲意奉承。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即便艱難,也是日復一日虛度流年。
在我二十一歲那年,因為長年節食,脾胃原本就虛弱,又被客人灌酒醉的狠了,躲避不及吐在宴席之上,惹怒了貴客,被拉出去打了三十板子。傷還未愈,又狠狠地病了一場。
病得形銷骨立,病得生念全無。
真的很奇怪我為什么還沒有死去。不但沒有死去,我還在后來那生病養傷的一個月里拼命地活著,哪怕花盡積蓄也拼命地想活下去。
因為我高熱燒得迷迷糊糊的那個晚上,同伴給我喂了藥自去睡了,我在后半夜燒退竟然清醒過來,然后我從半開的窗戶間,看到了照進來的月光。
那一瞬間我落淚了。
身在紙醉金迷的銷金窟,我已經十三年不曾見到月亮了。在南風館里不曾見。在主人府上不曾見。在教坊司里亦是不曾見。
美酒、佳肴、紅燭、燈光,肆意調笑,錦被良宵,哪里可見這般清冷冷、如雪如霜的月光呢?
那個瞬間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殘破但溫馨的小院子,年輕的父母,年幼的我。母親拿著一根糖葫蘆,在前面嫣然巧笑地喚:月亮,快來呀!
淚下磅礴。
然后我故意沒有用最好的傷藥,我故意在我臀腿的傷處留下了猙獰的疤。然后在我傷愈病愈之后,我就只剩一副沙啞的嗓子和玩弄的十八般好樂器。
別人皆道我失寵失勢,皆道我收入微薄人落魄,但是我甘之如飴。
又過了兩年,宏宇二十二年,六月底。京兆府的宋大人來教坊司里要人,說是要為謝氏藥莊籌備一場水上表演。
但是整個教坊司里享受官俸的、最出色的樂師、最出色的歌者和舞者,都在為皇后的千秋節準備朝堂的歌舞表演。那是早半年就開始的排練,教坊司所有的精英都在那里面。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宋大人沒料到是這種情況,一時之間束手無策,無功而返。
然后宋大人第二次來教坊司,決定退而求其次,全部精英都在準備朝堂的歌舞,總有閑下來的吧,先送過去試試。
然后過去的人,三四天后就回來了七七八八,他們回來說謝姑娘要的歌喉、舞姿、樂器都有些匪夷所思。
再然后,宋大人把目光放到了官伎這邊,詢問有沒有合適的人。
我是被當作樂師送過去的。
第一次見謝姑娘那天,陽光很好,從梧桐樹寬大肥沃的樹葉中斜射而過,落在謝姑娘美麗清亮的臉上。
謝姑娘著布衣,少裝飾,卻如一泓秋水,稀世美玉,既清澄又溫潤,與我見過的任何或高貴或卑微的女子都不一樣。
我帶著骨子里的低微卑賤跪地行禮:“奴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