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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第一點,李善德并沒有太多好辦法。峒人的秘訣不靠譜,他唯一的收獲是在胡商的海船上發現了一種雙層甕。這種甕本來用于海運香料,以防止味道散失,李善德覺得運荔枝正合用。先將荔枝用鹽水洗過,放入內層,壇口密封;然后外層注入冷水,每半日更換一次,可以讓甕內溫度不致太熱。
目前也只能做到這程度了。
而第二點,才是真正的麻煩。
他通過蘇諒幫忙,購置了近百匹馬、雇傭了幾十名騎手以及數條草撇快船,一共分做四隊。他們將攜帶裝滿了荔枝的雙層甕,從四條路同時出發。
第一支走梅關道,走虔州、鄂州、隨州,與李善德來時的路一致;第二支走西京道,這是一條自東漢即修建的谷道,自乳原至郴州、衡州、譚州而至江陵,是直線距離最近的一條;第三支也走梅關道,但過江之后,直線北進至宿州,加入到大唐的江淮漕運路線,沿汴河、黃河、洛水至京城;第四支則直接登舟,由珠江入溱水、湞水,過梅關而入贛水,至長江上溯至漢水、襄州,再轉陸運走商州道。
這四條路線,各有優劣。李善德并不奢求能夠一次走通,只想知道新鮮荔枝最遠可以運到哪里。
阿僮今日看到的,只是始發的四個騎手。其他的馬匹、騎手與船只已先一步出發,配置在各條路線的輪換節點上。李善德提出的要求是,不要體恤馬力,跑到荔枝徹底變質為止。為此他還設置了階級賞格,以激勵騎手。
這樣一來,可以勉強模擬出朝廷最高等級的驛遞速度。
如此實行,饒是李善德精打細算,成本也高得驚人。一匹上好北馬在廣州的價格,約是十三貫左右;一名老騎手,一趟行程跑下來,傭金至少也要五貫。倘若算上草料錢、轡鞍錢、路食錢、柴火錢、打點驛站關卡的賄賂,以及行船所產生的諸項費用,所費更是不貲。
這還只是跑一趟的支出。如果多來幾次,費用還會翻番。
所以李善德最初的想法,是請經略府來提供資助。可惜何節帥袖手旁觀,他也只能鋌而走險,選擇與胡商合作。
事實上,對整個計劃的吞金速度,李善德還是過于樂觀。他賣通行符牒的那點錢,很快便用盡了。最后蘇諒提出一個辦法,先貸兩千五百貫給他,但李善德得再去一次經略府,再去討四張空白的通行符牒來。
李善德二話沒說就同意了,揮筆簽下錢契,他整個人早就麻木了。之前九九六貫的福報,在他看來只是等閑,招福寺那兩百貫香積錢,更是癬疥之疾。
解決了錢貲的問題之后,李善德便投入沒日沒夜地籌劃調度,整個人忙足了七天,幾乎累到虛脫。一直到此時馬隊正式出發,李善德才稍稍放松了心神。人已盡力,靜待天命便是。
他從阿僮手里接過花貍,在懷里輕輕撓著它的下巴,感覺有一絲莫名愉悅注入體內。
“阿僮姑娘,真是多謝你。若沒有你告訴我三月紅和催熟之術,只怕我已經完蛋了。”
李善德說的不是客套話。他最大的敵人,是時間。這個試驗,必須攜帶荔枝,隨時觀察其狀態。如果等到四月底荔枝熟透后才開始行動,絕無可能趕上六月初一的貴妃誕辰。阿僮的這兩個建議,幫他搶出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
阿僮得意地昂起頭,大大方方等著他繼續表揚。可半晌卻沒動靜,她惱怒地移動視線,卻發現李善德摩挲花貍的手,在微微抖動。
“你是怎么了?病了?”
李善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不,我是在害怕。我這輩子,從來沒花過這么多錢在一件毫無成算的事情。”
“沒成算的事,你干嘛還干?” 阿僮覺得這個城人簡直不可理喻。李善德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吐出胸口所有的塊壘。那疲憊到極點的神情,反讓眉宇間擠出一絲堅毅。
“就算失敗,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離終點多遠的地方。”
第三章
“第四路,已過潯陽!荔枝流汁!”
一個仆役抱著信鴿,匆匆跑進屋子,報告最新傳回的消息。李善德從案幾后站起來,提起墨筆,在墻上的麻紙上點了個濃濃的黑點。
這面土墻上貼的,是一張碩大的格眼簿子。那格眼簿子頂上左起一列,從上至下分別寫的是一路、二路、三路、四路;頂上一排,自左至右寫著百里、二百里、三百里……彼此交錯,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格子。
這是李善德發明的腳程格眼。那四隊撒出去之后,除了大甕,還帶了同樣規制的一批小甕,每到一地,開啟一個小甕檢查狀態,便放飛一只信鴿回報。李善德在廣州一收到消息,立刻按里程遠近,用四色筆填入格眼。黑圈為不變,赭點為色變,紫點為香變,朱點為味變,墨點為流汁。
如此一來,每隊人馬奔出多遠,荔枝變化如何,便一目了然。
李善德退后一步,審視良久,長長發出一聲嘆息。在前五百里,四路進展還算不錯,格眼中皆是黑圈,可隨著里程向前延伸,圓點如荔枝一樣,開始陸續發生了變化。一旦出現朱色,就意味著荔枝不再新鮮了。
一個刺眼的墨點出現在墻壁上,說明荔枝徹底壞掉,這一路已告失敗。
出乎李善德意料的是,這一路居然是事先寄予厚望的水路。在出發后第四日下午,他們沖到了潯陽口,可惜還沒來得及入江,荔枝便已變味。前后一千五百八十七里,日行近四百里。
按李善德的設想,行舟雖然不及馳馬,但可以日夜兼程,均速不會比陸運慢多少。可他飛速拿起九州輿圖復盤時,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從萬安至虔州一段,有一段“十八險灘”,江中怪石如精鐵,突兀廉厲,錯峙波面。過往船只無不小心翼翼,往往要半天之久方能過去。
當然,即使避開這一段,未來也甚為可慮。之前李善德測算過,他從鄂州入江,順流直下,可以日行一百里。但如果按這條路線返回,則必須溯流逆行,只能日行五十里——這還是趕上風頭好的時候。
李善德一陣嘆息。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和人手,這些問題都可以提前預料到。可讓他一個人在七天設計出四條長路來,實在太分神乏術。
唯一讓他略感安慰的是,雙層水甕確實發揮了作用,讓荔枝的腐壞延緩了一日,才開始流汁——雖然這只是聊勝于無,但這就如同攢買宅錢,都是一點一點錙銖計較出來的。
他擱下毛筆,負手走到窗邊。溫濕的氣息令天空更顯蔚藍,每次一有黑影掠過云端,他的心跳便猛地跳動一下。今天是三月二十五日,距離試驗隊伍出發已過去六日,差不多到了荔枝保鮮的極限。理論上,四路結果都應該出來了,信鴿隨時可能出現。
這時蘇諒拎著食盒一腳踏進院來,看到李善德仰著脖子在等信鴿,不由笑道:“先生莫心急,鴿子不飛回來,豈不是好事?說明騎手走得更遠啊。” 李善德知道老胡商說得有道理,只是一只靴子高懸在上,不落下來,心里始終不踏實。
蘇諒把食盒打開,取出一碗蕉葉罩著的清湯:“本地人有句俗話:做人最重要的,便是……”
“開心是吧?別啰嗦了,我都聽出耳繭了。”
“事已至此,先生不必過于掛慮。我煲了碗羅漢清肺湯,與你去去火氣。”
“誰能給我下碗湯餅吃啊。” 李善德抱怨。嶺南什么都好,就是面食太少。不過他到底還是接下老胡商的湯,輕輕啜了一口,百感交集。
他自從接了這荔枝使的職責,長安朝廷也不管,嶺南經略也不問,只有這老胡商和那個小峒女給予了實質性的幫助。他正要吐露感激,老胡商慢條斯理道:“這邊小老代你看著,保證一只鴿子也錯不過。先生喝完湯,還是出去轉轉吧,畢竟是敕封的荔枝使,經略府那邊總不好太冷落。”
李善德的笑意僵在臉上,原來老胡商是來討債的。他為了這個試驗,貸了一筆巨款,現在得付出代價了。果然是生意場上無親人啊……他抹抹嘴,起身道:“有勞蘇老,我去去就回。”
一想到要從經略府那里討便宜,他就覺得頭疼。可形勢逼人,不得不去,只好趕鴨子上架了。
“先生要記得。跳胡旋舞的要訣,不是隨樂班而動,而是旋出自己的節奏。” 老胡商笑吟吟地叮囑了一句。
再一次來到經略府門口,李善德這次學乖了,不去何履光那觸霉頭,徑直去找掌書記趙欣寧。可巧趙欣寧正站在院子里,揮動鞭子狠抽一個昆侖奴,抽得鮮血四濺,哀聲連連。
趙欣寧一見是他,放下鞭子,用絲巾擦了擦手,滿面笑容迎過來。李善德見他袍角沾著斑斑血跡,不敢多看,先施了一禮。趙欣寧見他表情有些僵,淡然解釋了一句:“這個蠢仆弄丟了節帥最喜歡的孔雀,也還罷了,居然妄圖拿山雞來蒙混。節帥最恨的,不是蠢材,就是把他當蠢材耍的人,少不得要教訓一下。
李善德不知他是否有所意指,硬著頭皮道:“這一次來訪,是想請趙書記再簽幾張通行符牒,方便辦圣人的差事。”
“哦?原來那張呢?大使給弄丟了?” 趙欣寧的腔調總是拖個長尾音,有陰陽怪氣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