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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垂目道:“都是婢子該做的。長公主滿意便可。”
今夜發生的一切,皆在瑟瑟掌控之下。
她見完裴世瑜,從潛伏在暗的探子那里得知他出來,便安排下第二步的計劃。
崔栩傷得不輕,今夜還在嘔血,如何能做這些事。那所謂的強闖之人,不過是瑟瑟預先找的一個身形與世子相當的人而已。那人闖入公主居所,故意鬧事。隔著距離,燈火昏暗,聞聲而來的仆婦們不辨真假,以為真是世子闖入。接著,火燒起來,瑟瑟及時將公主轉移。再接著,她遇到那位闖入火場的小郎君,引他來到了公主的面前。
瑟瑟不信,那裴郎君能面對這一切而無動于衷,除非他對公主沒有半分憐愛之意。
果然,一切水到渠成。
如今只要等待那位靖北侯裴世瑛的回信便可。
今夜若說唯一有什么是瑟瑟沒有料想到的,便是公主腕上竟有割傷,被裴世瑜發現。
不過,正也是她的傷,促使這計劃愈發成功地達到了目的。
長公主頷首:“阿嬌如何了?”
瑟瑟一頓,道:“今夜我的那些安排,她都不知,應是受了些驚嚇。不過,請長公主放心,她已歇下,休息幾天,便會好起來的。”
“我也知她不易。你多陪陪她。”
長公主凝思片刻。
“如今若是一切順利,想來,齊王壽日之前,應當便能將事定下了。”
她說完,長長吁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對即將到來的那件大事的期待,還是對凡人所無法掌控的未來的隱隱恐懼。
一段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平靜的日子過去。
恰就在齊王壽日的前一日,青州收到了來自靖北侯裴世瑛關于聯姻的回復。
他在寫給長公主的信函中,表達了他對于裴氏能夠迎娶酌春公主一事的無比感恩之情,此更是裴家與當地萬千庶民的莫大榮幸;
寫給齊王的信中,他鄭重許諾,因這一樁天賜的姻緣,河西與青州兩地民眾往后將真正表里相依,同休共戚,成為堅不可破的盟友,共抗天下之敵。
齊王等了多日,終于在壽日前得到想要的答復,從此兩家合盟,他的欣喜,無需多言。
壽日的當天,在齊王府那座特意為賀壽而修的寬大氣派的華堂內,齊王向著眾多賓客宣布了這個重大的消息,隨后,公主盛裝華服,在長公主的陪伴下,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這是時隔十年之后,一度已銷聲匿跡的前朝又重新回到世人眼中的第一幕。
那位帶著傳奇色彩的公主,乃乘坐玉輅而來,在她的身后,翚扇、儀仗、禮官,衛士,無一不齊。公主的美麗與高貴,更是完全符合世人之寄望。她頭戴花釵寶冠,身著彩綺禮衣,肩披蹙金長帔,整個場面,金輝玉爍,文彩曜曜,幾乎叫人生出一種仿佛依舊身在舊朝的恍惚之感。
毫無疑問,今日高潮,是在場之人在齊王的引領之下,向著升座的公主行叩拜之禮,呼千歲千歲千千歲。
李霓裳的神思仿佛游離在了這座華堂的上空,木然地看著在場每一個人的一本正經的表演。包括她自己。
就在她一度懷疑,這是否一場夢,自己正身在夢中,醒來,眼前這一切都會消失時,躍入她眼簾的一雙眼眸,砰然將她拉回到了現實。
那雙眼眸的主人,正是裴世瑜。他就在人群里,在周圍人的襯托下,他顯得身姿挺拔,神氣清朗。他用閃亮、愉快、又仿佛帶著幾分戲謔似的眼神,正在目不轉睛地在看著她。
李霓裳不知他如此看著自己已有多久了。她從剛現身的一刻起,便刻意不去與面前的任何人有任何的對望,包括他在內。此刻卻忽然如此撞見了他投來的目光,頓時令她生出羞恥之感。幼時關于傀儡戲的記憶又向她襲來。她渾身猶如針刺般不適,忍不住疑心,他此刻是否正在腹內嘲笑她,這令她恨不能立刻脫下這一身華衣,逃離此地。
煎熬中,這一場大戲的終章來臨了。
齊王笑容滿面地向著賓客宣布,他將與長公主一道,立刻安排公主的送嫁事宜,以完成這一場雙方皆滿寄著期待與祝福的盛大的聯姻。
這一場大戲的終章,便也意味著另一場陰謀序曲的到來。
次日開始,送嫁緊鑼密鼓地安排了起來。公主將擁有一支浩浩蕩蕩的由五千人組成的龐大的送嫁隊伍。
這是非常有必要的。而今亂世,不能取道近路,只能繞道遠行,從青州到太原府,沿途須得防范來自于孫榮、宇文縱以及任何有可能的暗藏的襲擊。青州這邊的人馬,由齊王義子右將軍崔重晏親自率領,走完全程,裴世瑜也將同行,抵達送嫁的終點。
送行安排完畢,接著是公主的嫁妝,林林總總,到了最后,等到全部準備完畢,整一個送嫁隊伍,包括兵馬、供應路上的輜重、運送嫁妝的車隊,林林總總,遠遠望去,幾乎與一支遠征軍沒什么區別了。
臨行的前一刻,屏退下人之后,長公主牽著霓裳阿弟李瓏的手,鄭重地向她下跪。
她恭恭敬敬,叩首完畢,慢慢地抬起雙目,久久地凝望著她面前的李霓裳。
從始至終,沒有一句話。
這冠冕與禮服,太過沉重,李霓裳只覺被壓迫得滿身如墜沉鉛,竟是寸步難移。
這一幕,直到崔重晏的到來,方被打破。
他從外跨入,目光掠過仍跪地的長公主,轉向李霓裳,道:“請公主移步。”
李霓裳被人簇擁著登上車。
從這一刻開始,瑟瑟將會和她同行,寸步不離,直到婚禮結束的最后一刻。
這一支龐大的隊伍,從這一年的十二月出發,一直走到次年初春,將近一月底,才終于進入河東。
這也意味著,腳下的落足之地,已是裴氏兄弟所保護的土地。隊伍前行的速度明顯加快,一路順暢,又行數日,這一天,在一個距太原府不遠的叫做螟定驛的地方,終于,停了下來。
自然,這不是此行終點。
照兩方此前協商,為表對公主的尊敬,公主與裴世瑜的婚禮,將在太原府城外,汾水之畔的一座古行宮內舉行。
公主會在螟定驛停留數日,做必要的整休,以迎接即將到來的婚禮,裴世瑜則先入城,與其兄會面,準備完畢后,返回此地迎親,將公主一行人迎至古行宮,再舉行大婚之禮。
長達將近兩個月的行旅,著實令人疲倦,乃至麻木。到了后來,她除去照顧小金蛇,其余所有時間,幾乎都是趴臥在車廂墊上度過的,終日昏沉,不關心已是什么時辰,又或是已經走到了哪里。
最好永遠也不用走到頭,就一直如此走下去,走在路上,走到死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