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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夕陽已經黯淡下去。
老者還是那樣端坐在案后,目送凝她。
他枯掌覆膝,遠遠望去,老屋陰翳下的身影,如銹樞般凝定,西窗欞的昏光勾勒他的半面,另半昏暗。
李霓裳知在這個風燭殘年的裴家老叔祖這里,是不可能再問出些什么了。不過,這一趟,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看來胡德永臨走前說的應該是真。
十五年花朝節后,裴蘊靜辭別回家。
十六年夏五月,宇文縱初次叛亂。應是當年年底左右,同意降。
十七年二月,短短幾個月后,他再次反叛,原因是她的父皇出爾反爾,殺了他全家。
此后就是與朝廷長達幾年的拉鋸,最后敗在大將軍手下,遠遁他鄉。
這就是李霓裳理出來的當時時間的大致脈絡。
雖然,這個新發現可以有助于理解天王為何遷怒裴家了,畢竟,大將軍在中間有過轉圜。但,事情回到焦點上。
實話說,他若因此緣故,在后來裴家落難北遷西州之時加以刁難,乃至做出有所強迫的舉動,在李霓裳看來,還是出格了。
李霓裳如今所知的天王,隨性情偏激,行事獨斷,但卻還算是有度。
或許是年輕時的他,性情比如今會更加偏激的緣故吧。
這件事,也就到此為止了,多知道的這點轉折,并不能改變什么。
李霓裳不再多想了,將事情放下,吩咐上路。
第167章
167
夜幕低垂, 營盤內火光沖天,點點篝火,照得大片野地紅彤彤一片。
北境的仗, 終于打完了。裴世瑛下令犒賞三軍, 不限供應。
三軍將士卸甲收戈,狂呼酣飲。篝火堆旁,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中,滋滋作響,酒壇在粗糲的手中不傳遞, 未及倒進碗里, 便已潑灑大半。
遠處傳來戰鼓般的跺腳聲,這些北營的悍卒們酒興上來,光著膀子,跳起戰舞, 鐵靴震地,轟轟有聲,又有人扯開嗓子吼起粗獷的軍歌, 立刻引得千人應和。歌聲混著酒氣直沖霄漢,連中軍大帳前的帥旗都在聲浪中獵獵翻卷。
打贏了這一場或能換來幾十年和平的大勝仗, 怎樣的歡慶都是不夠的。
"痛快!這一仗砍得人頭滾滾, 老子兩把刀都砍卷了刃!"一名耍完戰舞下來的虬髯校尉仰頭,灌下一口烈酒,酒漿順著胡須淋漓而下, 引來周遭一片大笑, 紛紛譏他跳舞跳得沒有砍人利索。
這些都是最為悍勇的將士,也是此番跟隨裴世瑜沖破鐵騎陣的主力,拿的俸祿比人多不說, 平日在軍中也是眼高于頂,甚至連普通的軍官,都未必能入得了這些人的眼。
“對了,少主呢?怎的今晚都沒看見他?”這校尉放下酒壇,張望道,“我敬過君侯,君侯滿飲,實在給我面子!就是還沒敬他,可不能先醉了!”
“我也是,方才想找,沒找著!”一群伙伴紛紛應道。
“誰看見了,喊一聲,咱們都過去!君侯不敢多勸,怕夫人會怪君侯,少主今夜是非要躺下不可的!”
全場又爆出一陣笑聲。
夜宴開始后,裴世瑛便沒找到弟弟了,因前來向他敬酒的將士太多,無法脫身,便叫侯雷去找,終于見到侯雷回來,借此脫身,來到營盤邊的一個空曠地,問道:“人呢?”
“姚思安說,他往西去了,讓他和君侯說一聲,他有事,等空了,就去找君侯。”
雖然已經有所預料,但沒想到他會走得如此快!
裴世瑛看了眼那方向,輕輕頓了下腳,立刻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所幸他今夜沒有全速奔走,裴世瑛的坐騎終于追上龍子的腳步,遠遠,看見前方終于出現了一道影子,他似在一邊悠悠蕩蕩地騎著馬,一邊仰著脖在飲酒,大聲喊他,見那人扭頭看一眼,慢慢停下,急忙拍馬,追了上去。
裴世瑛翻身下馬,一把扣住弟弟手腕:"你怎的一回事,我一轉身,就不見你人影!后頭到處是找你飲酒的人,都來問我!怎的,怕人搶你的酒不成,要一個人喝!"
裴世瑜眼角淺紅,看去略帶醉意,他一側肩膀縮了下,嘴里發出吃痛似的低低笑聲,"阿兄,疼!"
裴世瑛知自己力道大了點,便松開了,道:“太原府,你真的就不踏一步了嗎?你要去哪里?又是那個烽燧臺嗎?”
“只是隨意走走,哪里好玩,就在哪里多待幾天……”他隨口說道,舉起酒嚢,正要再仰脖,看見裴世瑛看著自己不說話了,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放下了酒嚢。
二人沉默片刻,裴世瑜低聲道:“阿兄,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但我待在那里,心里舒服。我還是那句話,只要你有需要,我一定回來。別的,阿兄你別管我!”
裴世瑛沉吟片刻,指了指附近一塊大石,道:“坐下,我有個事,想和你說。”
裴世瑜見他神色嚴肅,知他必是又要說大道理勸了,便晃晃蕩蕩倒著走路,笑嘻嘻道:“這樣說一樣!”
“過來!”
他只好走了過來,和小時候一樣,躍上石面,盤膝坐定,偏又故意將整個背全舒舒服服地歪靠他的一側肩膀上。
“阿兄你說吧,我聽著呢。你坐穩點,別害我摔了。”他喝了口酒,閉目道。
“坐好!不要喝了!”
他轉頭,見兄長神色依然嚴肅,挑了挑眉,只好收了,坐到他身旁。
等了片刻,卻不見他開口,便笑著催促:“怎么了?什么事?”
“是關于天王的事。”裴世瑛終于開口,轉過臉看著他。
裴世瑜神色如故。
“他……已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