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拉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知不覺,她來到一片墓地。身影消失了,天空中是一片火紅的晚霞,如燃燒的烈焰,正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忽然有人敲門,她醒了,紅霞退去,眼前是熟悉的斗室,和沉甸甸的昏暗。
畢竟地府里,永遠這樣昏暗。
門外是一聲嘶啞的呼喚,像是喉嚨被火燒過:“唐大人,時辰到了。”
“知道了,這就來。”她輕嘆,繼而翻身起床,換好衣服出門。
當差路上,唐棣有時不覺得有打燈籠的必要,但來接她的小鬼總是兢兢業業地舉著綠火白紙的燈籠。不是黑的,就是瑩瑩的綠,要有什么地方有別的顏色,火焰的紅就是拷打,發灰的紫就是有魂靈變惡鬼正要造次,至于淡薄的黃——那是投胎的地方。
唐棣熟悉這一切,就像熟悉每天起居的斗室。地府里不是沒有光明,只是照亮了也無必要,來這里的都不認為這里還有光明——但他們一定認為這里得有公道。而她唐棣,也是公道的表現形式之一。
只有她這樣的判官,不排斥“時辰到了”這四個字。剛來的那些魂魄不行,就是正常過個堂、把案情說清楚,話語里帶著這四個字都不行。一旦說了,或渾身發抖言語混亂,或怒氣沖天咆哮公堂——她和其他判官都說過不止一次,正式的在開會的時候說過,非正式的在酒桌上也說過,希望兩位將軍管好手下的各位無常,讓無常們在執行公務的時候對往生者多些關懷,不要嚇著人家。謝必安每次都拿“不說他們也不會跟我們走”來搪塞。這話她聽膩了,恰似謝必安頭頂高帽子上的“一見發財”,她見得夠了。有時說不過,就奪下范無就手里的鎖鏈,往謝必安頭上一甩——那畫面,好多新來的地府吏見了都要吃驚:謝必安白而高瘦的身軀被鎖鏈纏住、一時興起變得高如門柱,把手持鎖鏈不肯放手的唐棣甩得老高,一旁黑矮胖的范無救就在下面,一邊追著唐棣試圖抓住鎖鏈一邊高喊“反了反了”,而她只顧著亂喊亂叫。
總會人以為是真的“反了”,只有他們三個最清楚,是鬧著玩的。
唐棣喜歡謝范二人,就像她對東岳大帝和碧霞元君別有一種親近之感一樣:她來地府的那一天,是東岳和碧霞帶著她來的,甚至是碧霞親自送她到住處的,但是在最初的日子里,一直關心她、在公務上幫助她的,還是這一高一矮的兩位將軍。
那是她的初始,在那之前的事,她都不記得了。什么都不記得。
衙門到了,小鬼自去,她獨自走進辦公地。兩邊墻上,五步一個一豆綠光的蠟燭。初次進來時,她還覺得不習慣,可哪兒不習慣也說不上來——她是沒有了之前的記憶,是前世也好,生前也罷,一概不記得,但一些模模糊糊的感覺卻總是縈繞不去,比如今天的夢。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夢見那個小鎮和自己追也追不上的人了,類似的場景也不是第一次出現。茫茫人海,穿街過巷,地點經常改變,可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的身影卻從未改變。而且她的這些夢境總有些異常之處,比如若在集市,集市往往并不熱鬧,若是墓地,墓地竟然毫不陰森——總是些別的東西,比如集市上的食物、墓地里的晚霞,流露出可怖的樣子,這是為——
一聲哀嚎傳來,她恰好推開門開始辦公。這哀嚎凄厲,她自覺若非早已聽得習慣,肯定會害怕,比如剛來地府的那些官吏。而自己大概因為從無回憶,竟能免于塵世的影響,從不怎么害怕;現在更是除了關心可能的冤情,只覺無盡的落寞和凄清。
她總要祝過堂的魂靈忘記生前事,去奔未來生。但自己呢?自己似乎沒有來世,也找不到前生,連自己為什么叫唐棣,也忘記了。
公堂上的靈魂泛著稀薄的紫色光芒,一臉層疊的皺紋,是個老婦,衣衫破爛,神情茫然,似乎并不理解自己為何在此。唐棣見狀,快步走到老婦面前,彎腰輕聲道,“老人家,你是哪里人啊?”
“晉州的,晉州麻樹坡”。
老人的眼神和眼皮一樣沉重的。唐棣的雙手原本背在背后,此時不動神色的垂在身側,“老人家,你還記得來這里之前的事嗎?”
老人聞言,霎時劇烈的顫抖起來,周身的紫色光芒隱隱有了發紅的趨勢。堂下其他差役見了就想上前。但到底是唐棣手快,雙指往老人額頭一點,眼看就要原地飄起來的老人立刻停止了移動,緩緩飄落回到地上,低著頭站著。過了一會兒,抽泣的聲音漸漸滲出來。唐棣向差役使個眼色,眾人熟門熟路的行動起來,搬凳子的搬凳子,端茶水的端茶水——按理都不應該,但自從唐棣上任,她就堅持要這樣做。這里是無主孤魂司,專管收納那些無后、戰場流血或荒野凍餓而死的孤魂。他們生前或無依無靠或遠離家鄉,無從得超度,得由她統一安排,按功過或享樂或受罪,了賬了再發送投胎。她見了這位老人,從其衣著就看得出是凍餓無后的乞婦,有的是享樂好事要排在后面。可是如果不讓這些亡魂把生前恐懼與怨恨發泄干凈,享樂又有何用?她寧愿人家在自己這里,把話說清,把情緒散凈,再去享樂,才算了無牽掛。
之前那精怪司的呂勝,見了她這么做就要嘲笑她,說什么“不是啥也不記得了嗎?這些人間玩意搞得還挺好的”。她最初還不太知道如何還嘴,后來輕而易舉就能嘲諷回去:“我又不像你,管的都是沒心肝的妖怪”。
她不是真的譏諷呂勝管的那些精怪是真的沒心肝,就像呂勝不是真的挖苦她啥也不記得了。她這位最好的朋友認識很多很多人,上仙、巨獸,啥都有。兩人同在地府的鎮魔隊,人家呂勝還認識不少妖魔。一度是呂勝出歪主意,介紹她去見月老,理由是姻緣多少也可以幫助人看到前世和未來。她去了,一而再再而三,總是機緣巧合地見不上。末了,她放棄了這歪路,甚至逐漸放棄了好奇。她當然知道自己應該直接去找東岳,東岳自然知道自己的來歷。當然她也清楚,每次哪怕想要旁敲側擊,聰明絕頂的上司就會把話題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