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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竹節鞭橫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走上去。隨著她的靠近,黑暗也一點點散去,周圍有限的空間里,一切亮起來,從樹根到樹干到枝條,重具光彩。
那身影紋絲不動,周圍的笑聲越來越大。
走到丈余遠的地方的時候,那張臉被照亮了,上面紅的黃的黑的,什么顏色的污漬都有,幾乎掩蓋了五官和輪廓。
掩蓋了又怎么樣?那眼睛,那笑容,她怎么可能不認識?那是她自己啊。
不,不不不。
不!
她從夢里驚醒,遠處還能聽見往生者的哭泣,時間還早。
“你又睡不好了?”王普說。唐棣看他一眼,“你也看出來了?”
“這話怎么說的,我又不是瞎子,雖說咱們照凡人那樣講‘氣色’,多少有點可笑,可鬼神也有臉色,你臉色就很差。”
說著,王普給她倒茶。
“是做夢來著。”
“還是以前那些夢?”
“不止,有新的。”
“有新的?”唐棣很少在王普臉上見到這么好奇的表情,不由得腹誹這都是些什么不正經的貨。但也怨不得別人,一則她來歷不明,又是東岳和碧霞親自關照的,大家素來對她另眼相看,這本來就意味著好奇;二則,她在地府廣交朋友,不曾結怨不說,大家都挺喜歡她,出于友好自然關心——這里面甚至包括了小鬼。比如今天在衙門,新來沒多久的差役看著她間或發呆出神的樣子,關切地問她是不是又做夢了。她笑笑說是啊。小鬼鼓起勇氣認真地建議她去問問孟婆。不及她說些啥,旁邊辦事已久的差役說,一看你就是剛來的,也不動腦子想想,大人怎么能去找孟婆呢!大人又沒有投胎!
是啊,光是死了,不曾再去活,按理和孟婆無關。她也不想說自己其實嘗試過。
不過想想那個夢,自己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
那個小鬼自嘲地笑了,一邊笑一邊喃喃自語,可是大人實實在在是忘了呀,難道除了孟婆湯,還有什么手段能叫人忘記過去嗎?
是啊……
“不但有,”她拉長調子對王普道,“還花樣百出呢。”
“說來聽聽?”王普湊近了看著他,私塾先生的斯文和山神上司的莊嚴蕩然無存。
“我說了,你得給我出主意。”
“出出出!”
她將自己的新夢境逐一告訴王普,尤其是強調了碧霞送她和最后的那個,“你說我這是怎么了?只是受到朱厭的妖氣侵襲的話,也不至于做這么多的夢啊?而且怎么我一直做的夢突然回來了就有變化了?而且最可怕的是,是,是回來之后,這些夢里我的情感越來越明顯了。”
“情感?”
“以前我那個夢的時候從來不會有什么想法,我就是站在那里,沒有什么念頭,只是感到惆悵、傷感,那個夢我都習慣了,像是回到一個熟悉的地方,僅僅是一個熟悉的地方而已。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我夢里所有的情緒都很強烈,像是我真的經歷過一樣。我想上泰山,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價;我想留在那片森林,就像那是我的家;我被碧霞攙著走進地府時,空洞茫然,就好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敲在我天靈蓋上,發暈;最后我在森林里,我就想找到那個身影,管他是黑的還是白的,我要找到他!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誰,我要抓住他!結果,結果看到最后是我的臉的時候,我,我——”
“你?”
“我心里只有三個字,不是我。不是我。”
她兩眼望著桌面上,王普輕輕放下了茶杯。
“危落當時對我說了一句話。”
“哦?什么時候?她說什么?”
“我們倆打的時候。她說,‘原來是你’。”
王普看著她,臉上露出微笑,“你覺得她會知道你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