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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子城眼神垂下去。她看著謝子城,想起馬曉舟,仿佛這是一對她曾在衙署堂上見過的夫婦,“對不起。”
“不,謝謝你。”
轉(zhuǎn)念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剛才的冷酷有些可笑,同僚們都是歷經(jīng)風雨而看破,自己呢?
凌晨時分的江面上,除了汩汩水聲,幾乎別無其他的聲響。既聽不清唐棣和謝子城的商量,也聽不見唐棣的請求,更聽不到躡手躡腳的兩個男人來了之后極度克制的哭泣,以及最后四人商量好的計策。月亮下去了,天將亮了,人世間又是新的一天。
“你們兩個這么說,是有些道理,但是——”
唐棣的余光能看見謝子城緊盯著眼前這位那天剛回來的“三師叔”黃振齋、兩眼里冒出來的全是緊張和擔憂,小臂舉起握緊拳頭,好像黃振齋要是說一句什么別的話就要伸手去掐去搖一樣——自己緊張嗎?倒也不。她想他們的計劃總歸是還有后手的,到時候大可嘗試逼任寧與就范,也許她審人審慣了,從不畏懼;就算是見到了據(jù)說是蛇妖的賊人那里,她也自信有希望打得過。
不過謝子城顯然不這樣想,也許因為還不相信,不愿相信又沒法不相信,于是迫切需要一個答案。
“但是,曉舟和顯元,也不能就此擺脫嫌疑。他們都回來了,都有干這件事的能力,都會。”
“可是三師叔,藥粉明明是在——”
“是歸是,但焉知不是誰嫁禍的?”黃振齋回身,走向中藥柜。唐棣的目光跟著他,像關注枉死城里不太規(guī)矩的魂魄一樣關注他的行動——她也懷疑他,懷疑得有限,更相信自己準備充足,反正事已至此,除了謝子城她不懷疑,她大可以對誰都懷疑。二更交二鼓時他們四個商量好了,今天由馬周二人引開任寧與,理由是既然任回憶起來了當時的情狀,又善于使用羅盤(除了朱君豪,他最會了),就帶著他一道去找真兇,順路接不接她們都是后話。而一旦任寧與離開住處,她們兩個就悄悄潛入去搜查任的房間,目的是找到證據(jù),找到了只要來得及就到正門處的廣場上去鳴金,攔住他們,然后當面對質(zhì);如果來不及,那就約定今天下午在四人之前歇宿的森林見面,到時候如何對質(zhì)再說。
一切本來都是順利的,到了任的房間雖然沒有找到贓物(總歸沒有這樣蠢),還是發(fā)現(xiàn)了殘留的藥物。唐棣無法辨別,謝子城不太敢肯定,兩個人遂直接往藥房去,結果撞見藥房失竊、弟子昏迷不醒,而管藥房的黃振齋正好出現(xiàn)。
幸好二人手里的證據(jù)真是只有任寧與的房間才有的絲絹手帕和水晶杯,還站在門口不曾進去,不然只怕也要被大怒的黃振齋懷疑。這長得頗像一頭雄獅、年紀約五十上下的高大男子先是救治弟子,送走之后拿過她們手里的帕子看了一眼,霎時怒目圓瞪,如同樊噲進了鴻門宴,而她們倆就是項羽。
現(xiàn)如今除了唐棣展示的“死靈之術”,謝子城把能說的都說了,其傾向和用詞在唐棣看來,已經(jīng)不是陳述事實而是指控任寧與,哪怕謝子城自己不會承認。誰曉得黃振齋竟然說出來這么一堆話?她聽了只覺更復雜,按黃振齋的邏輯,如果馬曉舟和周顯元是內(nèi)奸,哪怕僅僅是搶劫藥房、嫁禍任寧與的肇事之人,為了什么?說不通當然有可能是離奇,但真的太不可解,除非被附身了——她可沒聞到味兒。
由此,她覺得說這話的黃振齋也有點可疑。會不會是這個姓黃的和任寧與聯(lián)合呢?這樣的組合可以毫不費力的弄到毒藥,毒死目擊證人,但中間浪費的時間和手續(xù)也太多了,亦不合理;而且要這樣想,小小一個人界的門派,就算是歷史悠久的大門派,妖風也未必大了點。
她看著黃振齋轉(zhuǎn)過身拉開了一個抽屜,心里想著自己要是第一手不出兵器,直接控制黃振齋,能不能控制得住,就看見黃振齋似乎拉動了什么機關,另一個歪歪扭扭一看就卡住了打不來的抽屜徑自彈了出來,黃振齋手一伸,撈出一把劍。
“走吧。”
“走?”謝子城道。
“你們不是要攔他們嗎?”他整了整衣衫,“一起去。”
唐棣上去鳴金,讓那兩人去追。拋開好奇和為枉死者而生的惋惜與不平,她其實愿意置身事外,離這個場景越遠越好。她一邊敲,一邊看見那是兄弟三人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轉(zhuǎn)得最快的竟然是任寧與,也許是出于驚訝吧,轉(zhuǎn)過來之后就更驚訝了。而黃振齋高大的身影往那一站,大喊一聲叫他站住,唐棣仿佛看見他的身影輕輕抖了一抖。
哦?
馬周二人在他左右兩側,此時也轉(zhuǎn)過來,假裝一無所知,只是立著不動,等到黃振齋上去,馬曉舟饒是做戲做全套,還作揖問好,口稱“師叔”。黃振齋看也不看,直對著任寧與道,“你說,這是何物!”
說著便把手帕舉起來,陽光下紫棠色的手帕上隱隱可見金色的細線,甚至反光,而那翡翠色粉末留下的污漬就更明顯了。
黃振齋嗓門大,周圍的弟子見他這樣,全都站在一邊側目以視,站住了不敢離開。任寧與看看手帕,又看看黃振齋,微微皺眉;聽見黃振齋喚他上來,還不及動,后面的周顯元便推了他一把,這身長八尺的俊俏男子也就認了自己被設局的命,高抬著下巴扁著嘴仿佛怒氣沖沖地向站在廣場中央的黃振齋走去,“不知我這手帕,何以在師叔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