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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府干得久了,其實不概再有那許多“關(guān)隘”,許多牽掛,仙妖人魔,各有自己的道和數(shù),到了日子誰也跑不掉。但唐棣似乎總有惻隱之心,哪怕是惡鬼中的惡鬼,在地府受苦受罪的時間比她的從業(yè)時間還長,有時她也能理解它們,同情它們——只是能把同情和支持分開,該打還打。
對此,呂勝總是挖苦她不曾在人間好好受過七情六欲的荼毒,沒有絕望,就還有信心。她知道自己不如呂勝那么愛憎分明,不如王普那么了然達觀,將這一切都歸結(jié)于自己的工作內(nèi)容,總會覺得別有隱情,別有另一番解釋,別有一段必須放在一起考慮的故事,就算考慮完了還是做出一樣的判罰,也必須先考慮,否則,就是徹底的失職,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當然,有時放在一起就難以抉擇,最難抉擇的問題需要的也許不僅僅是強大的法力——比如,眼前可能需要的控制強大妖魔的法力——還有更強大的內(nèi)心,比如,在場的三個人四個妖,還有這團東西,到底誰更重要?
她緊緊盯著那團東西,未料視野里突然閃出一道黑影,竟是黎黛,一個飛身撲上去,把那團東西緊緊抱在懷中,像是母親懷抱嬰兒。她還來不及喊一聲“躲開”,一道天雷降下,幾乎是直挺挺地打在黎黛的脊背上。
任是這蛇妖再有修為再能隱忍,連唐棣也看得出她已受重傷,伴隨慘叫口中噴出的鮮血足足噴了丈余。遠遠地,唐棣看見黎黛睜開了雙眼,那對眼眸幾乎要變回蛇的樣子,卻充斥著并非冷血的情感——不,遠非冷血,那里面是深深的憂傷與絕望。唐棣只在那些于人間還有許多眷戀熱愛、卻不得不去投胎、即將飲下孟婆湯的人臉上見過這樣的情感。
她猛然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像冰水一樣,否則為何有一股極度酸澀的情感從心臟開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只見口角流血的黎黛低下頭,看著懷里那團黑色的東西。那東西還在奮力的膨脹,黎黛用手輕輕撫摸它,像撫摸一個人的額頭,她的眼睛在笑,嘴角努力不哭,眼淚滑落,掉在黑色東西里,立刻蒸發(fā)成了水汽。那團東西雖然還在膨脹,已然沒有剛才快了,碰見幾滴眼淚,更是漸漸變得安靜,好像一個人從狂躁恢復(fù)了理性。黎黛見了,笑了一聲,便把自己的腦袋也埋進去,那團東西也將黎黛的頭輕輕攏住。
唐棣看著這一切,心里的悲傷無法抑制,甚至還有幾分嫉妒,嫉妒又加深了傷感,堆在胸口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為什么會這樣?我為什么會這么傷心?又為什么會嫉妒?為什么我腦海里能有明晃晃的一行字,質(zhì)問自己為何不能?
若能以相擁告別,我死也不懼,可竟不能!
天空中雷聲滾滾,比剛才都響,恐怕將是一道極其強烈的天雷。唐棣看著跪在那里抱著黑霧幾乎要蜷縮成一個球的黎黛,不覺眼淚滿腮。就在天雷劈落的瞬間,她足尖一點,飛了過去,在黎黛的背脊上輕輕借力,右手握著竹節(jié)鞭直指蒼穹,左手掌心向下虛攏護住下面的黎黛,奮力一接,把這天雷給接了下來。
電流滑過身體的時候,除了輕微的刺痛,她還感到一陣頭暈?zāi)垦!皇且驗樘炖祝且驗槔梓焯痤^來看她的表情。那雙眼睛里她看見了疑惑,看見了傷感,看見了感激,還像鏡子般看見了自己,看見自己不知何時何地產(chǎn)生的強烈的悲傷和不舍。
她想與它共死,毋寧說和自己比,是個好歸宿。
和自己比?
唐棣接了雷之后,飄然而落,站在兩眼婆娑的黎黛身邊。周圍眾人都被震驚得沉默了,而天雷停止,唐棣抬頭,看見天邊飄來一朵烏云,閃爍雷電卻無聲,知是雷公。
那些想不明白的念頭都可以放一放了,新的麻煩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向雷公走過去,在地上單腿跪下,低著頭,將竹節(jié)鞭放在背后,以告罪之姿等著雷公落地。當那一聲輕微的云履踩在沙子上的聲音傳來時,她立刻朗聲道:“地府無主冤魂司判官唐棣,拜見上仙。”說著,手上一捻,自己的官身文契就浮現(xiàn)空中,閃閃發(fā)光。
也不知道是都嚇傻了,還是如何,她只聽見一聲輕微的倒吸氣的驚呼,似乎是謝子城。那兩個男人呢?張著嘴呆了?
啊,這往下要解釋的可就多了。
“唐棣……”雷公那低沉的嗓音從頭頂傳來,“抬頭起來,我看看。”她于是抬起頭,任由雷公打量她坦蕩的表情,自己也不動神色地看這完全是人形的雷公。劍眉星目,一股頂天立地的英氣,鼻直口方,一張輪廓分明的方臉;除了紫色的瞳孔,就是那一把顏色偏淺幾乎發(fā)紅的大胡子,可謂主人脾氣的暗示。